《兰香如故之昙华一梦》林九白

14、同袍同泽 船出下

　　船出下关时，江雾未散，江面白茫茫一片。林锦岐立在船头，江风灌进短褐，襟内那枚白玉平安扣贴着心口，温温的。南客替他拢了拢包袱，低声道：“大爷，到了。”
　　回到营房，周百户见他销假归来，只点了点头：“回来得正好。春汛刚过，海面上又不安稳了。”前几日辽东都司暂拨了几名金州卫旧卒来太仓协防，说是借调一年，期满仍回原卫，名册搁在案角。林锦岐随众听点，只在什长念名时听见一个名字——杜正，金州卫籍，年二十三，弓马娴熟，借调协防。他没往心里去，听过便罢。
　　头一回烽堠举火，是五月末的一夜。
　　海雾闷住半边天，刘家港外六座烽堠自东向西草架次第腾焰。不过半盏茶，燔光便报到卫城。瞭卒跌撞进帐，喘着粗气：“东边外沙汊里泊了十六艘倭船，趁着大潮藏得没影儿，明早涨潮准来打内港！”
　　林锦岐随本伍披甲登堠。脚下礁石潮水一下一下拍上来，白沫溅上鞋面。他立在堠下小半个时辰，听水声涨落，回营时寻着什长，低声道：“属下瞧着，倭寇不往内港去，偏停在洲尾，是想等天亮了下船走浅滩，绕到后头抄咱们的江汊。这会儿潮刚退，风又顺，用火攻比硬冲强。”什长看了他一眼，没作声，转身报与周百户。周百户沉吟片刻，拍板：“就照这个办。”
　　四更解缆。一百二十号锐卒分四哨，皆听周百户号令。林锦岐在本哨小舸上随众划桨。东南风一转，火折子一点，七条寇船头尾串着烧。剩下的倭跳船往滩上蹚，烂泥没到膝盖。本伍狼筅手将三丈长的竹械横扫，枝桠绞住一个倭酋的双刀。旁边的长枪手趁势一□□入其肋下。那人向后栽进火里，衣角须发尽燃。
　　五更收队。林锦岐随本伍在礁石旁候令，见右哨杜正带的小队截了两条逃艇。杜正持短刀跳帮而上，一脚踩空，半边身子悬在舷外，硬是抓住倭人衣领将其拽下海去，反手一刀了结。等后队来接，他小臂上已被划了一道，血顺腕流到指尖，他浑然不觉。林锦岐见状不禁生出几分钦佩。
　　天色微明，林锦岐坐礁石上解甲，左袖燎穿个铜钱大的洞，皮肉倒无碍。案头压了三日的油纸封，这时才拆开。
　　“一别经时，伏惟营中动止清胜。澂姐眠食日佳，眉目渐舒，凝睇细长。妾体气平复，无劳远注。
　　家祖父近年常言，欲择一静处设帐授徒，不求功名，惟以经史为本，兼及经济之学。此事尚在筹划，未敢张扬。
　　二弟锦岚心疾自幼缠绵，常年药不离身，近日虽延医调治，总不见大效。家祖父已托旧日在京中相识之几位老太医，又往江南各处打听，看有无专精心脉之医家。此事急不得，只可慢慢寻访。
　　足下在营中若有闲暇，可寻《汉书》赵充国传一读，其屯田之策，以静制动，足下或有所悟。海壖风厉，护膝毋弛。
　　妻嘉兰拜。”
　　他指腹顺着墨痕慢慢蹭过去，读到“赵充国”三字时，心里忽地一动。她哪里是让他读史，分明是借古人之事劝他，做事须审时度势，不可只凭一腔孤勇。他搁下信，就礁石摊笺：
　　“得书，知澂姐眠食安善，慰甚。
　　二弟之恙，祖父既已托人寻访，且从容图之，非旦夕可效之事。祖父垂爱若此，感激难名，惟愿早得良医，以慰远念。
　　昨夜海雾蔽天，瞭卒报东边外沙汊泊倭船十六，乘大潮匿形，欲明晨涨潮犯内港。周百户审势决策，四更解缆，分哨潜发；会东南风便，火折齐举，焚其七舟，余倭跳滩遁。吾随本伍听令，幸无寸伤。此战赖周百户调度，诸哨用命。
　　汝书中言赵充国事，吾知之矣。赵充国屯田，非怯也，是以静制动。吾在此亦不图急功，惟求稳当。
　　夫林锦岐手书。”
　　写完，他将信纸折齐，贴在胸口衣袋里。
　　此后营中操演巡哨如常，海面渐靖，不觉夏去秋来。待到知春馆桂树再浮香，金陵的信捎来。
　　信里说的多是内宅琐事。大妹妹常来知春馆坐坐，带一碟自己蒸的枣泥糕，陪着说些体己话，或是来看看澂姐。二妹妹在织坊里帮着描些时新花样子，时而找些戏本子看看，看得入神。三妹妹话最少，午后便一个人坐在廊下临几行帖，或理一理针线，不叫人陪。四妹妹跟着母亲学着认些简单的家用账目，她坐不住，常哄着母亲让她少学点。
　　另外还写到，祖父沈其翰已在金陵城里选了一处旧宅，略加修葺，前院作讲堂，后院作藏书阁，设帐授徒。院中章程学规、课程先后，都由祖父来定，另延请了一位致仕的老儒居院中主持讲席。逢五逢十，祖父到院中走一走，与诸生讲论半日。他讲书多就经史大义、朝章国故上指点，间或带出些舆地、水利、算学的实务。因他旧日在朝中掌过礼部，又曾充经筵讲官，金陵城中不少应举的秀才童生闻得开馆讲学，纷纷投帖来附；亦有几位外府老儒、擅舆地之学者、通水利算学者，慕名来院中盘桓，一时讲堂后院倒比预想的要热闹许多。初时只收十二名生徒，都是寒门子弟品行端方者。
　　林锦岐灯下读了两遍，搁笔望帐顶，遂提笔作书：
　　“得书，知家中上下安善，慰甚。秋气渐深，汝体气初复，眠食尤宜自爱；家事毋过劳。营中粗安，勿念。夫林锦岐手书。”
　　开春檄牌递到太仓，调锐卒随营策应浙东。林锦岐随本哨进括苍岭。山深竹密，花街黄土岭两山夹一道窄沟，当地人叫夹谷。倭寇弃船登岸，素来不把官军放在眼里。
　　林锦岐跟着本哨进了岭，到谷口歇脚时问当地向导：“这谷有多长？”向导答道：“三里多，越往里越窄，最窄的地方不过一丈来宽。”林锦岐点点头，找到什长，低声说：“属下看这谷越往里越窄。要是挑二十个老弱扛着旗鼓到山外头晃悠，故意丢几片旧甲破旗，倭寇骄横，见状肯定全涌进来。再请百户派一队绕到谷后头把出口堵死，听见前头铳响就往里压。长牌手贴壁站，狼筅夹在牌中间，前后一夹，就断了。这不过是属下愚见，还请什长定夺。”什长觉得他的话言之有理，便领他去见周百户。周百户召向导细问，又看了地势，点头道：“就照这个布置。”
　　布置停当，林锦岐随本伍长牌手贴壁立在谷口一侧。日头渐渐升高，探哨来报：倭寇三百余众，果然全涌进谷口。
　　长牌一合，狼筅从牌缝探出，绞住为首倭酋的长刀。长枪手一□□入其右肋。谷中窄道只容三五人并行，后排上不来，前排又被狼筅卡住。有人攀崖想从侧面绕，林锦岐在牌后朝弩手喊了一声：“左崖！”弩手五张弩齐发，攀崖的倭人后背中箭，摔下来压翻一片。杜正带着人从谷后包抄上来，前后一夹，倭人乱作一团。从早打到日头偏西，才慢慢没动静了。
　　清完残寇，什长在谷口石棱上点名。林锦岐立在石旁候令。左边岩缝忽然一闪，漏网的一个倭斜着扑出来，长刀直劈肋下——
　　刀尖离甲还差半寸，一道身形撞过来。铁尺“铮”一格，是杜正。刃口擦过小臂，血唰地洇透半截袖。他也不退，反手一枪托砸翻那人，回手把林锦岐往石后头一搡：“小心。”
　　后队弩手上来了，两箭钉死。
　　林锦岐低头看他小臂，杜正已自解布条草草缠了，垂手立着。林锦岐道：“杜兄今日救命之恩，我定永远记着。”
　　杜正只低声：“你我同袍，分内的事。”
　　当夜林锦岐挑灯摊笺：
　　“花街之役，赖周百户用羸诱隘，士卒少损。今日谷口点名，漏网残倭突自岩缝扑出，刃几及吾肋，同伍杜正奋身一格，臂血透袖，曳吾避于石后，后队弩手两箭毙之。吾幸无寸伤，然杜正为护吾而伤，不敢隐，据实告汝，免汝远念。前书嘱吾毋恃血气强撑，吾记之矣。杜正手稳心定，此恩吾记；已据实禀明什长，不敢虚饰。
　　营中月与金陵月，应是一般明，只不知照得汝窗下否。归未有期，而心不远。
　　夫林锦岐手书。”
　　知春馆灯下，沈嘉兰拆开油纸封，读到“同伍杜正”那一行，执笺的指尖倏地一顿。
　　杜正。
　　前世林锦岐最信任的兄弟，便是此人。
　　她原以为今生各隶卫所、山海相隔，他们再无相逢之日；谁知兜兜转转，命数竟还是把杜正推到了大爷身边。如今杜正刚入营，尚未显迹，大爷只当他是忠勇可用之人。嘉兰垂下眼，把那一行又看了一遍，只是想到：若杜正日后当真动了心思，以大爷这般念旧重恩的性子，又该怎么防？她应当早作打算。
　　她把信纸折齐，平平压进妆匣底层，取过新笺：
　　“得书，知花街之役连有斩获，士卒少损，私心稍慰。然‘刃几及吾肋’五字，妾三读数过，烛下不能释卷。海壖十月以后风铦如刃，甲下最忌单衣，旧擦之处尤畏寒湿，毋恃血气强撑。杜正奋身相护，臂血透袖，此恩妾闻之亦感其义。
　　近日《羽仙记》一剧盛传金陵，署沈如故先生所撰，芙蓉班所演尤为人所称道。妾与府中诸女眷同往观之。孤女昙娘救一鹰，得三灵羽，燃之可化鸟脱身，然刺骨灼心。一化画眉，窥盲婚之未婚郎；二化家燕，闯难产之关；三化八哥，遇匪反报官以救翁姑丈夫。三羽既尽，本冀安稳，乃为夫家指作妖物，鸣官欲焚。末乃燃尽余羽，化苍鹰振翅去，犹数回望巢中雏。座中妇人掩袂者大半。妾归灯下坐想：前三回俱为他人脱困，末一回方为自身；而既化鹰，已不复为人矣。归途见满城灯火如昼，忽念足下远在海隅。澂姐步渐稳，绕阶数匝辄倚阑而笑。另附兰草一盆，乃甘棠分盆新植者，根已稳，可置营房窗台，早晚看两眼，权当知春馆兰草相伴。
　　妻嘉兰拜。”
　　春日里，林锦岐又随舟队打了横泾一仗，收到信时已是几周后。林锦岐拆封读毕，看到信旁摆着的一盆兰草，根土犹润，便取过窗台上旧陶盆，亲手移置其中。南客在旁说道：“营房简陋，大爷怎么有心思弄起花草了。”林锦岐回道：“夫人送来的，早晚看两眼，聊慰相思之情。”
　　自此晨起浇水，夜来移近灯下，兰叶渐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