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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载笑载言 太仓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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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仓到金陵,逆水行舟。八月初十从刘家港发船,林锦岐嘴上不说什么,心里那根弦却一日紧似一日。船到金陵码头那日,秋老虎正烈,江面白晃晃地反着光。他把行李往南客手里一塞,说了句“你随后跟来”,便大步流星往城里走。
知春馆廊下的兰草养得极好,一盆一盆抽着花箭,叶子被秋阳晒出一层油亮的光。沈嘉兰正带着章澂在书房认字。小姑娘伏在书案前,手里攥着一支小楷笔,照着描红纸上的红字,歪歪扭扭描了个“兰”。墨迹未干,她仰起脸问:“母亲,这个字念什么?”
沈嘉兰蹲下身,替她正了正笔顺:“兰。兰草的兰。”
章澂点点头,正要低头再写,院门口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九皋急匆匆跑了过来:“大奶奶!大爷回来了!船靠了岸,人已进了城门,脚程快,怕是马上就到——”
话音未落,院门外脚步声已响了起来。不疾不徐,一步一步,踏在青砖地上,沉稳而有斤两。沈嘉兰手里的书卷落在膝上。她站起身来,胸口那口气先是一紧,随即慢慢匀了回去。
章澂仰着小脸,懵懵懂懂地问:“是父亲回来了么?”
沈嘉兰蹲下去,把她揽进怀里,声音里压着一点极细的颤:“嗯。父亲回来了。”
她就站在廊下候着。秋日的风从院门口灌进来,带着院里飘来的桂花甜香。
林锦岐出现在院门口的时候,身上还带着长途赶路的尘色。人瘦了一圈,面庞也黑了些,下颌冒着一层青茬。可那双眼睛还是她记得的样子,沉而亮,像淬过火又磨透了的铁。他在院门口站定了,目光越过半院子秋光,落在她身上。
两个人隔着十几步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廊下的兰草在风里轻轻摇着,影子落在青砖上,一道一道的,疏疏落落。
章澂从沈嘉兰怀里探出脑袋,好奇地打量着那个风尘仆仆的男人。她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,从母亲怀里挣出来,跑下台阶。她伸手拽了拽林锦岐的衣角,声音细细的:“父亲。”
林锦岐蹲下身,把她抱了起来。手臂在发抖。托着孩子的那只手绷得极紧,像是托着一件不知轻重的东西。章澂被举得高了,倒也不怕,伸手去摸他下巴上的青茬,被扎得缩回手,咯咯笑起来。林锦岐喉结滚了又滚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澂姐儿,认得父亲?”
章澂点点头,想了想,又摇摇头,认认真真地说:“母亲天天给我看父亲的画像。可画像上没有胡子。”
沈嘉兰走过来,在他面前站定。她仰头看他,眼眶红了一圈,嘴角却是弯的:“回来就好。”
林锦岐一手抱着章澂,腾出另一只手,把她额前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沉了些,像是把一路的风尘和这六年的分量都压进了这几个字里。
消息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林府。
松鹤堂里,林昭祥正与沈其翰对着一局棋。听人来报,他手里那枚黑子往棋盘上一放,人已经站了起来:“回来了?好,好。”连说了两个好字,又觉太露形迹,坐回去摆摆手,“让他收拾停当,来松鹤堂说话。”沈其翰端着茶盏笑:“你这棋还下不下了?”林昭祥把棋盘一推:“不下了。改日再下。”
姜蓝田在里间听见了,拄着拐杖出来,面上带着笑,吩咐嬷嬷:“晚间添两个菜。把我那坛金华酒取出来。”
秦舜华在后园看秋海棠,吴嬷嬷一路小跑来报,她花剪一搁,人已经往知春馆走了,走出两步才想起什么,回头吩咐:“去厨房说,今晚摆两桌,把二房、三房都请过来。菜要丰盛。”吴嬷嬷应声去了。秦舜华边走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,嘴里念叨:“这孩子,走的时候瘦成那样,也不知在外头吃了多少苦。”林锦岐见了秦舜华要行礼,她先伸手虚扶了一下,到底受了他一礼,才道:“起来,让我看看。”上下打量一遍,先皱眉说“黑了”,又点头说“黑了倒精神”,拉着他手拍了两下,眼圈红红的,笑道:“回来就好。”
林锦岚身子如今大好了,一路快步到知春馆,进门先拱手叫了声“大哥”,脸上已经笑开了。兄弟俩相互拍了拍肩。
林锦峤人还没到,声音先到了:“大哥!大哥!”冲进门来,到底还记得拱了拱手,往林锦岐跟前一站,比了比自己肩膀的高度,咧嘴笑:“我快赶上你了!”林锦岐上下看他一眼:“刀练了没有?”林锦峤一挺胸:“天天练,就等你回来验!”林锦岐笑了一声:“好。明早校场见。”林锦峤“嘿”了一声,搓着手直乐。
话音未落,林锦峤身后又晃出来一个小小的人影。
是个几岁模样的小男孩,穿着靛蓝小袄,袖口长出一截,被他自己踩得脏兮兮的。他一只手被林锦峤牵着,另一只手攥着一把比他胳膊短不了多少的小弹弓。
林锦岐怔了一瞬。这是林锦岑,林家最小的弟弟,二房王凌霄所出。他离家从军时,岑哥儿还没落地。那年二太太生产不大顺,秦舜华二话没说,把自己身边得用的稳婆和嬷嬷都拨了过去,又亲自在产房外守了大半日,才保得母子平安。这些事是后来沈嘉兰在信里告诉他的。等回来,岑哥儿已经满地跑了。
“四弟?”他蹲下身,朝那小人儿伸出手。
林锦岑站定了,仰着脸看他,眼睛又黑又圆。他显然不太认得这个大哥,扭头看了看林锦峤,又看了看沈嘉兰,最后把草棍儿从嘴里拔出来,奶声奶气地问:“你就是大哥?”
林锦岐忍不住笑了:“是。”
林锦岑想了想,忽然把手里那把弹弓往前一递,认认真真地说:“那你教我打这个。我打不着。”
林锦岐没接弹弓,弯腰一把将他捞了起来。林锦岑冷不防离了地,先是“哎呀”一声,随即咯咯笑起来。
绣莱、绣芄、绣茹、绣菽几个姊妹是一道来的,进门都先叫了“大哥”。绣莱提着食盒,里头是自己做的枣泥糕:“大哥先垫一垫,晚饭还得等些时候。”绣芄上下打量一遍,爽利地说:“大哥黑了,也壮了。”绣茹笑吟吟递上一只新荷包:“给大哥装着玩儿的。”绣菽一进门还是先红了眼圈,规规矩矩叫了声“大哥”,就躲到绣莱身后去了。林锦岐朝她招招手,她磨蹭了一下,还是走过去。林锦岐从怀里摸出一只贝壳来,不大,壳面磨得光润,透着层淡淡的珠光:“海边捡的,给你带回来的。”绣菽眼睛一亮,双手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了又看,抿着嘴笑了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大哥”,这才不躲了。
一屋子人说说笑笑,知春馆多久没这么热闹过了。
林锦岐立在门外,肩头还带着一路的风尘与凉意,满屋暖光笑语扑面而来,倒让他一时有些恍神。沈嘉兰走到他身边,替他拂了拂袖口沾的尘,轻声道:“先洗个澡罢。一路风尘仆仆的。热水早备好了。”
林锦岐“嗯”了一声,顺势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,没有松。
浴房设在东厢。玉蝉早早备下了热水、巾帕、皂角、换洗衣裳。沈嘉兰让他在榻上坐着,自己挽起袖子,替他解外袍的系带。林锦岐低头看她,她的手从领口摸到腰间绦带,动作轻而稳。他低声道:“我自己来便是。”
“别动。”沈嘉兰头也没抬,把绦带解开,又去解里衣的纽子。肩头、肋下、腰侧,深深浅浅横着好几道旧疤。有一道从肩胛斜下去,最长,颜色已经淡成了与肤色相近的浅褐;肋下那道短而深,边缘收得紧,一看便知当年伤得不轻。沈嘉兰的指尖一道一道慢慢抚过去,没有说话。抚到腰后那道新添的粉色疤痕时,林锦岐下意识缩了一下,被她轻轻按住了。
“什么时候添的?”
“去年横泾收尾那一仗。不深。”
沈嘉兰的手指停在那道疤上,半晌才挪开。她没有再问,替他褪了衣裳,看着他坐进浴桶。热水漫上来,林锦岐长长舒了一口气,靠在桶壁上阖了眼。沈嘉兰搬了张矮凳坐在桶边,拿帕子浸了热水,替他擦肩背。她的动作很轻,也很慢,像在一寸一寸地认这些年他独自走过的路。擦到肩胛上那道长疤时,他肩头微微一耸,随即松下来,由着她擦过去。
屋里很静,只有水声和偶尔溅起的轻响。
洗完出来,沈嘉兰替他绞干了头发,又拿了干净的中衣给他披上。林锦岐坐在榻边,头发还带着潮气,垂在额前。他忽然伸手,把她拉了过来。
沈嘉兰被他拉得往前一步,膝盖抵在榻沿上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额头抵在她腰间,手臂慢慢环过去,收紧了。沈嘉兰的手落在他后脑上,手指插进他半干的发间,没有动。两个人就这样待了很久。窗外桂花香一阵一阵地漫进来,混着浴房里残余的热气。他的肩膀很宽,靠在她身前,像一堵沉默的墙终于找到了可以倚一倚的地方。
“在海上这些年,”他的声音闷在她衣料里,低得几乎听不清,“我最想的就是夫人。”
晚饭设在正厅,一家人团团围坐,杯箸轻叩,语笑晏晏。席间或劝酒,或添饭,或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,拌嘴的、含笑的,混作一处。灯火之下,久别重逢的团圆意味便在这一桌烟火里化开了。
过了几日,林锦岐慢慢留意到知春馆的变化。如今知春馆的丫鬟们行事说话都比从前有规矩,迎来送往懂礼数,做事也有条理。更让他意外的是,她们竟都识了字,账目、帖子拿起来就能看,提起笔也能写。他看在眼里,等人散了,对沈嘉兰道:“夫人真是治家有方。”
沈嘉兰正坐在对面理一叠花样子,头也没抬:“好端端的,怎么说起这个?”
“府里的丫鬟们都识了字。”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也都看得懂账。”
沈嘉兰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,把手里的花样子往膝上一搁:“她们自己肯学罢了。”
林锦岐只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,眼里却透着些了然。他顿了一下,接着问道:“我方才听你唤许兰香的名字。你素来最重礼数,怎么没让她避讳?”
沈嘉兰把手里的花样子搁到案上,抬起头来看他,神色平静。
她坐到他身边,认认真真地问了一句:“在大爷心中,何为奴?”
林锦岐看着她,没有立刻接话。
沈嘉兰缓缓道:“奴籍朝廷所定,一人其籍,子孙世世不得脱。然生而为奴,岂其所自择?既无可择,名字间又何所争?礼有‘二名不偏讳’,孔子言‘在’不言‘徵’,言‘徵’不言‘在’,不以一字之同为犯也。唐太宗诏‘世、民’二字不连读者不须避,故虞世南仕贞观之世,不以‘世’为嫌。礼不讳嫌名,况‘兰’本草木通名,满园皆是,非一人所能专。”
林锦岐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夫人说得是,是我狭隘了。”
沈嘉兰又道:“我打算过些日子,把她们几个的身契都还了。愿意留的,以良民身份留在府里做事,月钱照发。想走的,我也不强留,虽说女子立世艰辛,她们既已读了书识了字,也定能寻到出路。”
林锦岐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笑得有些感慨:“夫人这手笔,比我在外头打仗还狠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,“可我想了想,又觉得该当如此。你要做的事,我都觉得该当如此。”
沈嘉兰看着他,忽然轻声问:“若我是奴籍,大爷又会如何?”
林锦岐不假思索:“定当娶你。”
“若是家中不允呢?”
“那我便不靠家里,自己挣军功求娶你。”他低头看着她,声音放得很轻,“汝为官家女,吾娶之;汝为奴籍女,吾亦娶之。吾所认者,唯汝而已,他者皆不足论。”
沈嘉兰眼眶猛地一热。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他肩窝里,好一会儿没有说话。
他倾心相待,她亦不吝回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