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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此去经年 五月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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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里的金陵,天一日热过一日。屋里摆着冰盆,可沈嘉兰总觉得心口发燥。她身子重了,走路时一手撑着腰,一手扶着门框,步子放得极缓。秋葵寸步不离地跟着,一会儿端温水,一会儿递帕子,小莲变着花样做吃食,今日绿豆糕,明日莲子羹,后日又是一笼热腾腾的素菜包子。沈嘉兰笑她:“你是要把我喂成个圆球。”小莲一本正经地摇头:“大奶奶如今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,不多吃点哪成。”
夜里沈嘉兰却做了个梦。梦见海上起了大雾,林锦岐站在船头,雾里有人喊他,他回过头。她伸手去够,船却远了。醒来时枕边湿了一小块,她躺着没动,听了听窗外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一声一声,才慢慢把心放回去。
稳婆是入春就请来的,日日住在知春馆后罩房里。沈嘉兰每日午后让她诊一回脉,听一回胎音。她跟沈嘉兰说:“大奶奶这一胎,产期约在五月中下旬。胎位是正的,就是孩子偏大些,生的时候怕要多费些力气。”沈嘉兰算了算日子,写信告诉林锦岐。
太仓卫的海风还带着一股子咸腥气。林锦岐收到信,当夜便将告假呈子递进周百户房里。纸上小楷只一行:“内子产期在迩,呈请归视。”周百户捏着那张纸看了两遍,搁在案上没急着落笔,沉吟了好一阵才开口:“按卫规,军士归籍探视自有章程。可太仓去金陵五百余里,逆水上行,快则三四日,慢则五六日,你呈子上写的五日假,路上都不够。”他抬眼看了看林锦岐,指节叩了叩桌面,“我替你具禀上千户所挂个号,破例准十日。逾期一日,簿上落的是逃军名目,你我都兜不住。”林锦岐起身一揖,声沉而稳:“记下了,多谢百户。”周百户将呈子折好压在镇纸下,语气放轻了些:“去吧。海上的事有我顶着,路上当心,按期销假。”
领了话,当日便收拾。换洗衣裳卷作一卷,巡海短褐解下来叠好,腰刀交南客收着。南客早几日便去刘家港雇妥了船——专挑了一艘课船,六桨一桅,船身狭长,是长江上跑得最快的商船,专供行人欲速者搭乘。五月十三发脚,船扯帆出港时天色将暮,江面开阔,水声哗哗拍着船舷。课船逆水上行,桨手轮班不停,一日一夜可行一百二十余里。林锦岐坐在舱中,手搁在膝上,指节微微收拢,不时便跟船家说:“开快点”,只隔一阵掀帘看一眼天色。夜里风紧,船身晃得厉害,他睁着眼看舱顶,五百六十里水路,紧赶慢赶也要三四日,可这几日,他觉得比军中半载还长。
五月十七午后,船拢金陵码头。
他跳上岸,江风裹着暑气扑过来。没等马车,提了包袱便往城里跑。四五里路穿过半座金陵城,汗浸透了直裰,直直赶到林府。
知春馆的院子里,并不平静。
夜里,阵痛先是从腰后起。起初只是酸,一阵一阵,像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。沈嘉兰躺在榻上闭着眼数,约莫半炷香一遭。后来密了,额上沁出冷汗。秋葵一睁眼,看见她脸色白得吓人,慌得鞋都没穿稳就要往外跑。沈嘉兰一把攥住她手腕:“别慌,叫玉蝉来,再去请稳婆。”秋葵点头跑出去,门槛差点绊一跤。
玉蝉披衣过来,马上回身吩咐人去报信,又让人烧热水、铺产床。
产室依着旧例收拾停当。窗纸新糊两层,艾草细细熏过,草纸晒足三遍日头,布巾叠在床头,小衣襁褓男女两式都备下,参汤红糖小米粥热水归置得顺手便取。小莲蹲廊下烧水,一锅接一锅,柴火映得脸红红的。
林锦岐进院时,廊下早聚着一众女眷。秦舜华坐在西边杌子上,手里帕子绞了又绞;二太太王凌霄立在檐柱旁,眉间带着惯常的持重;崔雪梅一早便从沈府过来,倚着廊栏坐着,一盏茶搁在手边,一口没沾,只时时望向那道竹帘;绣芄捧着熏过的干艾立在角门口,安静候着。
林锦岐转身进了净房,匆匆绞了把脸,换了身干净青布直裰,掀帘进了产室。
王凌霄立在檐下,急着开了口:“男人进产房不吉利,把大爷叫出来。”林绣芄从角门进来,声音不高却清亮:“生儿育女是延续血脉的大喜事,是天底下最吉利的事,哪里晦气?”秦舜华目光扫过檐下众人,低声道:“当年你我生产时,老爷和二叔连人影都寻不见,这几十年也没见他们于国于家有何成就。”王氏便不再言语。
屏风半掩,林锦岐径直走到榻边坐下。
沈嘉兰偏过头来,不禁眼眶一热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声音轻得像水面上浮起来的。
林锦岐伸手,将她伸出来的手整个拢住。掌心粗粝,却微微发着颤。他低声道:“嘉兰,我回来了。”
陈稳婆沉声引:“吸气——用力!缓吐——对了,再攒一把劲。”沈嘉兰咬着唇,脸涨得通红,额上青筋一根根绷起来。秋葵扶着她肩,手背被攥得发白。林锦岐坐在榻沿,一手扣着她的指节,一手替她拢了拢汗湿的鬓。他跟着稳婆的节拍低声道:“对对对,别紧张,按照平时练习来,定能顺利生产。”陈稳婆忍不住笑出声:“大爷,您自己先匀匀气,别跟着喘。”他也觉出自己更紧张了,不禁失笑。
又一阵痛潮卷上来,沈嘉兰身子往上挣了一下。这一回血水涌得急,秋葵端铜盆侧身出来,盆沿暗红的汤水微微一晃,一滴溅在青砖缝里。林锦岐目光无意间扫过去,耳底忽然嗡的一声,像潮声一下子灌满了颅腔。眼前烛火却明明灭灭歪了两晃,四下的声响倏地推远,隔着厚厚的一层云雾。
他喉头一滚,嘴唇翕动没吐出声,脊背像被抽去了撑着的竹骨,直挺挺往后倒去。
“晕了,晕过去了!”丫鬟惊呼。
里头秋葵一声短促的惊呼还未落定,竹帘缝里便漏出半句急颤颤的“醒醒——”,模模糊糊,听不分明是谁的声音。
外间立时细碎骚动起来。
崔雪梅手边茶盏“叮”一声磕在廊栏上,险些翻落,她身子已经往前倾了半寸,指尖死死攥住袖口,唇色倏地白了,一个字卡在喉头,脚底下几乎要站起来。秦舜华一把虚虚扣住她小臂,可她自己背脊也绷得笔直。王氏垂着眼,一手攥紧袖缘,气息都屏住了。绣芄臂弯里那束干艾无声滑落。
死寂只一息。
玉蝉隔着帘角急急低声透出来:“大奶奶好好的——是大爷,大爷撑不住晕过去了!”
这一句落定,崔雪梅攥紧的肩头慢慢塌下来一点,长长吐出一口气,眼圈却一下子红了,拿帕子按了按鼻梁没说话。秦舜华微微一怔,眉心松了,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弯,轻轻“哎”了一声,退回杌子上坐了。王凌霄慢慢舒开袖中手指,低声道:“倒叫人吓一跳。”绣芄弯腰拾起干艾,重新拢好,垂目不语。
产室里头,医妇从产床边退开半步,探了探他鼻息,指下稳稳掐住人中,一手替他松开领口;玉蝉拧了凉帕匆匆过来敷上额角。陈稳婆头也没回,手上寸步不让:“血气冲了心,扶外间榻上去便是。”两个小厮轻手轻脚将他架出去搁在外间榻上,枕垫垫高。
林锦岐眉心皱紧,长睫颤了几颤,像从深水底慢慢浮上来,五指先动了,慢慢蜷住褥角,喉间逸出一声闷哼。好半晌眼皮才掀开一条缝,瞳仁涣散片刻才聚拢回来。
一醒,他便偏头朝产室方向望,嗓音哑得像砂纸刮木:“里头……”
恰这一刻,产室里一声细细尖利的啼哭传来,又亮又脆。
陈稳婆把孩子托起,温水拭过裹进棉布,扬声道:“母女平安!是个姐儿,落地就哭得响,好兆。”
林锦岐被扶进来,在榻边坐下,伸手想碰她又停在半空。沈嘉兰抬手轻轻搭在他手背上。
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掌心,肩一下一下地抖。许久,直起身,眼眶红得厉害,鼻尖也红,睫毛上水光未干,唇动了好几下,哑声道:“辛苦你了。”
顿了顿,急急补一句,“你当时流了好多血,稳婆又拽出一个血乎乎的小人,我当时也不知怎么的,心口一紧,两眼一黑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.…….我”话没说完便哽住。
沈嘉兰轻轻接住他的话:“我知道,大爷这是关心则乱。”弯了弯唇。
他闷声道:“女子这暗房,原不亚于战场,且无人能替,只得你一人孤身奋战。”她没再打趣,只把另一只手覆上去,掌心贴着他的头,缓缓地、一下一下地摩挲着。
孩子抱过来搁在身侧,小小的脸皱着,嘴一张一合。他看了很久,指尖极轻碰了碰那巴掌大的小脸:“像你。”声音还是哑的。她没力气说话,只弯了弯唇角。
那一夜,他始终守在沈嘉兰身边,寸步不离。
白日里,孩子哭起来,他抢着去抱。一手托着颈,一手兜着屁股,整个人绷得极紧,像扛着一座山。沈嘉兰倚在床头看着,忍不住笑:“你放松些,她又不会碎。”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东西,小脸皱巴巴的,嘴唇一瘪一瘪。他鬼使神差地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那声音低低的,闷闷的,竟把小人镇住了片刻,睁着雾蒙蒙的眼看他。他愣住,回头冲沈嘉兰抬了抬下巴,那意思分明是:你看。沈嘉兰弯着唇角:“她认得你。”他没接话,只把嘴角抿紧了,可眼里那点光藏不住。
入夜,烛火温温的,屋里静了下来。
林锦岐隔着屏风,声音放得低:“祖父早取了名。章澂。章字辈,不论男女都叫这个。澂者,清也。祖父说,望她往后持身清白,沉淀自省。”沈嘉兰轻轻念一遍:“章澂。”“好,”她道。
沈嘉兰忽然轻声道:“我生澂姐的时候,只想着你什么时候能到。”
林锦岐握紧了沈嘉兰的手,低头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,停了好一会儿。再抬起来时,眼眶是红的,嗓音压得极低:“我在船上那几日,想了一路。你一个人在这院里疼着,我却连递碗水都递不上。”顿了顿,余音里带着止不住的颤抖,“是我对不起你。”沈嘉兰把手抽回来,覆在他手背上,轻轻拍了拍,像安抚一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归期将至。太仓卫只给了十天假,路上来回便占去六日余,府中只留得三日,再不能多留。
林锦岐在床边坐了很久。章澂睡在摇床里,小脸侧着,呼吸细匀。他看了半晌,伸手将襁褓边角掖了掖,指背在那小脸上极轻地碰了一下,便收回来。沈嘉兰靠在床头看他,目光静静的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林锦岐沉默许久,终于将这几个字说了出口。
沈嘉兰没接话,指尖顺着林锦岐的领口慢慢捋,抚平了一处褶皱,收回来时在他胸口轻轻按了一下,像盖章似的,按住了,又松开。
他喉结动了动,弯下腰,唇在她额上停了好一会儿,气息拂过眉心,微微发颤。他直起身,看了她一眼,转身便走。
两步又停住。林锦岐的手扶在门框上,指节泛白,站了好一会儿才又迈步。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“大爷。”林锦岐脚步一顿,片刻,闷闷应了一声。
掀帘出去,脚步穿过游廊,一步两步三步,渐远。
他不敢回头。胸口那处闷得发沉,像压着一块搬不动的石头,每走一步,那石头便往深里坠一分。他没敢停,也没敢看。走到院外,到底还是站住了,站了很久,才转过身来,隔着大半个院子远远望了一眼。只一息,便转回身,大步迈了出去。
沈嘉兰坐在床上,披了件外衫,扶着床柱慢慢挪到窗边,将窗推开一道缝。
隔着窗纱,隔着月光,隔着满院榴花蝉声。
沈嘉兰低下头,泪才落下来,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,不出声,嘴唇抿得紧,肩微微颤着。
身后婴孩梦里哼了一声,小小的软软的,像刚出壳的雀儿。她慢慢回到床边,低头拢了拢女儿。
“你父亲去守海疆了,”声音压得极低,像自语,“咱们等他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