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2、鱼传尺素   林锦岐 ...

  •   林锦岐要去从军的消息,像一阵风,很快吹遍了林府。
      那日林锦岐跪在松鹤堂的青砖地上,将想好的话一字一句说了。林昭祥坐在案后,手里那盏茶从热端到凉,半晌没开口。末了,他把茶盏搁在案上,只问了一句:“你可想清楚了?从军是从最底下的兵卒做起,不是闹着玩的。”林锦岐答:“孙儿想清楚了。”林昭祥看着他,目光沉沉,最终点了点头:“既想清楚了,便去。林家不拦你。可有一件——去了便好好做,别辱了林家的门槛,也别让你媳妇在家里悬着心。”
      林长政得知后,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好几圈,最后拍着桌子道:“荒唐!好好的书香门第,去当什么兵?明年秋闱你不考,往后拿什么立身?”林锦岐垂手站着,不顶撞,也不改口。林长政说了半个时辰,口干舌燥,见儿子纹丝不动,气得甩袖走了。
      秦舜华眼圈红了又红,却没有拦。她只是连夜赶了几件厚衣裳,又把伤药、银两、针线包一样一样裹进包袱里,边裹边念叨:“海上风大,自己当心。伤药搁在最上头,一翻就能找着。”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,赶紧背过身去,拿帕子按了按眼角。
      动身前三日,林锦岐把二弟林锦岚叫到了书房。
      林锦岚他走进书房时,林锦岐正在案前整理舆图。见他来了,搁下笔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      “坐。”
      林锦岚坐下,叫了声:“大哥”。
      林锦岐沉默了片刻,开口道:“二弟,我走之后,家里的事,你替我看着些。你打小身子不好,家里的事,本不该让你多操心。可我这一走,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。”
      “大哥放心。”林锦岚说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句很稳,“家里的事,我心里有数。大嫂那边,我定会帮衬。”
      三弟林锦峤性子直,听说大哥要去从军,急冲冲跑来,往门框上一靠,梗着脖子道:“大哥,我要跟你一起去。”
      林锦岐头也没抬:“你去做什么?你连刀都握不稳。”
      “我可以学。”林锦峤往前迈了一步,声音低下去,“家里有你的时候,我什么都不用操心。你走了,我总得做点什么。”
      林锦岐看了他很久,摇了摇头。“你留在家里,也替你二哥搭把手。府里府外的事,你多跑跑。”
      林锦峤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,从怀里摸出一卷纸,往林锦岐手里一塞:“我自己画的。太仓靠海,你带上,想家的时候看看。”说完也不等回话,大步走了。
      林锦岐低头把那卷纸展开一角。是一幅山水,墨色浅淡,画的是金陵城外的江景。虽笔力尚嫩,可那江水与天际相连处的留白,倒有几分疏朗的意思。他把画卷好,仔细收进了包袱里。
      几位妹妹也纷纷赶来为大哥送行。林绣菽抱着他的胳膊不肯撒手,小脸皱成一团:“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?你还没教我下棋呢。”林锦岐弯腰捏了捏她的脸:“等大哥回来,教你下棋,还给你带贝壳回来。”林绣菽眼睛一亮,伸出手指:“拉钩。”
      绣芄递过来一条刚打好的绦子:“大哥,我打的,不好看,你系在刀柄上吧。”林锦岐当即解下腰间的旧绦子换上,绣芄低着头,嘴角却翘得压不住。绣茹等人散了才悄悄走过来,递了一只用帕子包着的青瓷小瓶:“大哥,防蚊虫的药膏。海边上蚊子多。”声音细细的,说完就低下头。林锦岐接过来揣进怀里,温声道:“三妹妹有心了。”林绣莱将一只绣着兰草的荷包塞进他手里:“大哥,里头是平安符。”林锦岐低头看着那只荷包,针脚细密,知道她是熬了好几夜赶出来的,声音比平日低了些:“多谢大妹妹。”
      知春馆里,几个丫鬟听说大爷要从军,都愣了。小莲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地上,嘟囔着:“打仗啊……那多危险。”玉蝉瞪了她一眼,让她别胡说。
      那几日,沈嘉兰把行囊清点了三遍。换洗衣裳按季节码好;护膝和绑腿是她亲手缝的;伤药分了几样,各包一小包,贴了签子;银两分了三处,一处贴身放,一处搁在行李夹层,一处交给南客收着。她又从自己妆匣里取出一枚白玉平安扣,是祖母给她的陪嫁,用一根旧丝绦系好,递给林锦岐:“这是我祖母给我的,你带在身上。不许摘。”林锦岐接过来,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平安扣,白玉在他粗粝的掌纹间莹莹泛光。他笑了笑,只将平安扣挂在颈间,贴身戴着。
      动身的头一天晚上,林锦岐坐在书案前,把太仓卫的舆图又看了一遍。沈嘉兰端了一盏热茶搁在他手边,自己在对面坐下,就着灯烛慢慢翻一本旧册子。两人谁也没说话,只是安静地坐着。窗外的更夫敲过了二更。林锦岐放下舆图,抬头看她。灯光映在她侧脸上,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起身,绕过书案,走到她面前蹲下来,仰着脸看她。
      沈嘉兰合上册子,低头看他。他的眼睛在灯下很亮,像两簇安静的烛火。
      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将她搭在膝上的手握进掌心里。他的手大,将她的手整个拢住,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。他仰着头看了她很久,像是要把她的眉眼一寸一寸刻进心里。然后他直起身,将她拉进怀里。
      这一回他抱得很紧。手臂环过她的肩背,将她整个人拢在胸前,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。他的胸膛很暖,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的耳廓上,沉而有力。沈嘉兰没有动,听见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鬓发,带着一点极轻的颤。她抬起手,搭在他的腰侧,指尖攥住了他衣料的一角。
      过了很久,他松开一些,低头看她。
      “我把九皋留给你。”他说,“你一人留在家中,我始终不踏实。”
      沈嘉兰明白他的意思。她没有急着推辞,只是安静地看着他,过了片刻才开口:“大爷正是身边需要人的时候,九皋又跟着您惯了,还是留在大爷身边更妥当。”
      林锦岐说,“你身边总得有个跑腿传话的人。九皋跟着我这些年,外头的事他熟。留给你,我才放心。”
      沈嘉兰没有再争。她看着他灯下的眼睛,那里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。她垂下眼,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动,像是默许。
      “好。”她说。
      林锦岐握着她的手紧了紧,将她又拢回胸前。
      过了很久,他才松开一些,低头看她。沈嘉兰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声音很轻:“大爷保重。”尾音却稳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      他喉结动了动,点了点头。
      翌日,天还没亮透,林锦岐动身。
      他在正堂向祖父母、父母辞了行。林昭祥端坐椅上,受了孙儿的礼,只说了三个字:“去吧。”秦舜华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进他怀里,红着眼说:“路上当心。”
      林锦岚站在廊下,见了林锦岐出来,微微颔首。没有多余的话,只是那一眼,稳稳的。林锦峤站在他旁边,嘴唇抿得紧紧的,忽然上前一步,什么也没说,只用力拍了拍林锦岐的胳膊。绣莱、绣芄、绣茹站在廊下,绣菽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。他朝她们点了点头,绣菽忽然哇地哭出来,绣芄赶紧把她搂进怀里。
      林锦岐走到沈嘉兰面前,站定了。
      远处巷口马车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,九皋正在门房里探头探脑。
      “我走了,你要照顾好自己。”他说。
      沈嘉兰点了点头。
      林锦岐走近一步,低下头,在她额上轻轻亲了一下。然后他直起身,看了她最后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像是要把这一刻的她收进眼底。
      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。
      沈嘉兰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她的眼睛很亮,眼底干干净净的,没有泪,只有一种沉沉的安稳。
      “好。”她说。
      从金陵到太仓卫,走水路两日可到。太仓在苏州府东境,东濒大海,北接长江口,与崇明隔水相望,再往东便是茫茫东海。东南沿海的倭患年年不绝,浙江、福建一带被烧杀抢掠,江浙受害最重。太仓虽是江南腹地,却独设重兵,因昆山离海太远、难于防御,太仓不能不重兵扼守。刘家港正当海口要冲,倭船若从海上入犯,太仓便是第一道门户。
      到了太仓卫,海风裹着沙粒,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针扎。营房是石垒的屋子,门窄窗小,一溜通铺睡十几个人。百户所额定军士一百一十二人,设总旗二名、小旗十名,林锦岐初到便被编入其中。
      清晨梆子一响便要起身操练——跑十里海岸,沙地松软,跑一步陷半步,小腿肚子像灌了铅。练刀,练狼筅,练阵法,练火器。鸟铳的装填慢,火药味呛人,后坐力震得肩膀发麻。
      林锦岐第一次握倭刀时虎口磨破了两个水泡;列阵时踩了前面藤牌手的脚跟,被百户一脚踹在腰上,扑了满嘴沙。可他咬着牙练。七日水泡变茧,半月手稳,一月阵中进退有章法。百户姓周,面皮黝黑,不爱说话,操练后拍了拍他肩:“读书人,还不错。”
      白日操练,夜里巡海。太仓刘家港寨设烽堠六座,烽堠设在崖顶,白天举烟,夜里举火。遇有倭船靠近,一堠传一堠,半日便能从太仓传到苏州府。
      到了冬日,倭患渐紧。入冬后,浙江、福建沿海频频告警,太仓虽为江南腹地,却正当海口要冲。刘家港寨本行春秋二季分番备倭之制,然倭警既急,操练巡哨便不再限于春秋,林锦岐所在的百户所操练加紧,巡海的次数也密了。
     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。操练之外,林锦岐最盼的是家书。一日,南客从营房外拿了信来,林锦岐拆开,是沈嘉兰的字,端端正正的小楷。信上写道:
      自别后,倏忽旬日。金陵寒深,腊意渐近,江上风冷,寒暖不常。伏惟营中动止康和,饮食如常,巡海无恙。
      家中一切皆好。知春馆诸事如常,不必挂念。
      另有一事。妾近日常觉困倦,晨起泛恶,月信不至,延医诊脉,云已有身孕。医言脉象安稳,一切无碍。夫君勿以为念。
      年关将近,家中已扫尘、备年礼、写桃符,照旧祭祖守岁。祖母说,今年虽少一人,也要照旧热闹些。妾不能与夫君同守除夕,唯愿海疆早靖,夫君平安。
      海上风冷,早晚添衣,千万珍重。营中饮食若粗,可多饮姜茶暖胃;巡海夜寒,护膝绑腿勿轻解。勿逞强。
      妻嘉兰拜
      林锦岐捏着信纸,指节发白。他低头又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      他的耳朵里嗡了一下。营房外海风呼啸,浪头拍着堤岸,声音闷闷的,可他什么都听不见。
      南客从外头进来,看见他站在案前,手里握着信,一动不动。他走近两步,低声唤了一声:“大爷?”
      林锦岐没回头。南客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颤。
      “大爷?”
      林锦岐终于转过身来。他的眼眶是红的,可嘴角往上弯着,弯得有些狼狈,像是想笑又不知道该怎么笑。他把手里的信纸举了举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哑得厉害:“南客,我要当父亲了。”
      南客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他跟着林锦岐这么多年,从没见他这样过。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笨拙的欢喜,像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头一回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,藏不住,又不知道怎么显摆。
      “恭喜大爷。”南客说。
      林锦岐点了点头,又低头看了一遍信。这一次,他把信上的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      那天夜里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营房外头的海风一阵紧过一阵,他睁着眼躺在铺上,手搁在胸口,掌心贴着那封信。他想起金陵的兰草,想起知春馆的院子,想起她坐在窗下的样子。他翻身坐起来,摸黑找到纸笔,想写点什么,可营房里墨冻住了,烛火也不够亮。他只好坐回铺上,攥着那封信,等到天亮。
      沈嘉兰收到回信的时候,已经是十来天以后的事了。金陵入了腊月,天冷得厉害,知春馆的窗上结了薄薄的霜花。秋葵从外头跑进来,手里举着一封信,呵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:“大奶奶,大爷的信!”
      沈嘉兰接过来,拆开。信纸上墨迹浓黑,一笔一画写得比平日更用力,力透纸背:
      得书,知家中安好,甚慰。
      吾在太仓一切皆好,操练虽苦,身体日健。海风凛冽,营中冬衣已发,周百户亦颇照拂。跑海、练刀、习阵、习火器,日日不敢懈怠,渐已熟惯。汝勿以吾为念。
      唯汝有身,吾不能侍左右,中夜思之,愧疚难当。饮食宜温软,行动宜缓,勿劳神,勿久立。家中账目诸事,能交则交;若有所需,可禀母亲,或与二弟、三弟商量。
      年关在迩,吾军务在身,不能归家。祭祖守岁,代吾叩拜祖父母、父母,并问弟妹安好。待海疆稍靖,若得寸进,再图归省。
      吾在营中自会谨慎,不逞强,不涉险。岁暮天寒,汝亦当添衣自护。勿以吾为念。
      夫锦岐手书
      沈嘉兰读完,把信纸轻轻搁在膝上。窗外的霜花映着晨光,亮晶晶的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尖搭在信纸上,字迹上有一处墨点泪开了,像是落笔时手抖了一下。
      她的眼眶热了,可没有落泪。她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道缝。冷风灌进来,带着院里兰草和冻土的气息。知春馆的廊下,甘棠正蹲着给兰草覆草帘,小莲端着一笼新蒸的枣泥糕从厨房出来,许兰香抱着几卷账册从书房出来,见了她,微微屈膝行了一礼。
      沈嘉兰看着院子里的人来来往往,望着自己脚下踩着的青砖地。她把那封信叠好,收进妆匣最里层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