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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绸缪牖户   沈嘉兰 ...

  •   沈嘉兰依旧每日卯时去松鹤堂晨省。
      老太太姜蓝田起初并不给她好脸色,渐渐也挑不出沈嘉兰的错处,便闭着眼捻珠串,不再为难她。秦舜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有一回从松鹤堂出来,她在廊下叫住沈嘉兰,低声道:“老太太的性子,我比你清楚。她不是针对你,她是心里不痛快,找个由头发出来罢了。你做得很好,不必往心里去。”
      沈嘉兰微微垂眸:“媳妇明白。”
      一日沈嘉兰照例奉茶,老太太忽然问:“你母亲前几日说,你在管着知春馆的账?”
      沈嘉兰垂手立着:“回祖母,媳妇管着知春馆月钱发放、日常用度,还有几间陪嫁铺子的进出账目。”
      老太太捻着珠串,半晌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才道:“你母亲说你账目理得清楚。知春馆这几个月用度比往年省了两成,进项多了三成。”她停了停,又道:“你母亲替你说了话。我想着,你每日卯时来立规矩,半个时辰,一日不落,也不容易。往后卯时不用来了,逢五逢十来陪我说说话。其余日子,去帮你母亲理账。”
      沈嘉兰屈膝行礼:“谢祖母体恤。”
      没过多久,秦舜华果然将林家在金陵的部分田产、铺面账目交到沈嘉兰手里。沈嘉兰没有急着动手,先花了几日把旧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将各房月钱、四季衣裳、柴炭笔墨、人情往来分门别类,重新造册。旧账封存,新账用暗记,每笔进出都注明经手人、用途、日期。她定下规矩:各房月钱照旧例发放,额外用度须先报秦舜华,再由她核过;铺面进出每月一报,年底总核。
      秦舜华翻了她送来的册子,点头道:“你比我想得还细。往后这些事,你放手做,拿不准的再来问我。”
      沈嘉兰应了。自此,林府的内宅账目、田租铺面,渐渐都经她的手。她并不张扬,也不夺权,只把每一笔账理得明明白白,让人挑不出错。
      日子如檐下流水,不紧不慢。每日午后,若没有旁的事,沈嘉兰便让玉蝉在书房教丫鬟们认字。一日认五个字,从天、地、人、日、月,到米、面、油、盐、柴。小莲学得最慢,有一回把“兰”字写成了“羊”,自己看了半天,嘀咕:“这羊怎么没有角?”惹得一屋子人笑。许兰香学得也慢,可她最肯下功夫。别人写十遍,她写二十遍;别人散了去歇息,她一个人留在窗下,对着字帖一笔一画地描。沈嘉兰有一回路过,看见她抿着唇、眼睛一眨不眨的样子,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悄悄走了。
      五月里,京城终于来了信。林绣莱的事,便在此时传到了金陵。
      去年林家从京城撤回金陵时,林绣莱因与鲁鉴早早定下了婚约,便留在京中待嫁。林昭祥的胞妹嫁在京中官宦人家,林昭祥便留了旧宅一房老仆并两个嬷嬷,把绣莱托付给姑太太照看,等婚事有了定论,再做打算。
      林家得势时,鲁家巴不得结这门亲;林家一退,鲁家便觉得这门亲事弃之不甘,留之无益。
      最先觉出此事不对的,是林昭祥。绣莱的婚事当初是他一手定的,鲁家这半年书信渐疏,逢年过节只遣个管事来应付,林昭祥心里便存了疑。他没有声张,只让管事往京城去信,托姑太太留心鲁家动静。姑太太遣人打听,又寻了与鲁家相熟的媒人探问,方确认:鲁家已与别家议到纳采,只差林家这边先递话。
      林昭祥得了信,把林锦岐叫到书房,将此事说了。林锦岐沉默许久,说道:“鲁家这是拿大妹妹当筏子,可咱们林家也不是好欺负的。”
      林锦岐回了房与沈嘉兰商议,沈嘉兰想了想对策:“此事不能拖。拖得越久,对大妹妹越不利。可也不能只去一封信便把人接回来。婚约未退,路引、名分都不好办。得先由祖父以家主之名致书鲁家,请他们还庚帖;再请京城姑太太代为主持,立退婚书,将原聘之礼按数璧还。等婚书作废,再让姑太太遣老成家人,带路引,附官船送大小姐南归。这样体面,林家不丢面子,鲁家也求之不得。”
      林锦岐点了点头,沉吟片刻,道:“还是夫人考虑周到。”
      林锦岐去见了林昭祥。林昭祥沉默一盏茶,提笔写信送往京城。信中客气,说绣莱年纪渐长,林家在金陵已为她看定人家,婚期在即,旧日两家所议之事,还请鲁家将庚帖退还,两家好聚好散。又另修书京城姑太太,请她代为主持退婚、接人之事。鲁家回信也客气,说既如此,自当从命。鲁家将庚帖交还,两家立了退婚书,原聘之礼按数璧还,媒证各执一纸。
      六月初,船到金陵码头。林锦岐一早便带着管事在码头候着,接了人,换乘马车回府。马车停在林府门口时。车帘掀开,绣莱穿着一件素净月白衫子,比半年前瘦了一圈。
      林府众女眷已在二门内候着。秦舜华先迎上去,绣莱叫了一声“母亲”,眼圈便红了。秦舜华握住她的手,拍了拍,低声道:“回来就好。”绣芄、绣菽快步上前,叫了声“大姐姐”。林绣茹跟在后头,轻轻叫了一声“大姐姐”,便站在一旁,眼圈也红了。林锦岐从后面跟上来,手里提着林绣莱的包袱,看了她一眼,温声道:“到家了,先进去吧。”
      沈嘉兰上前握住她的手,什么也没说,只把她往屋里领。秦舜华在后面吩咐人把行李搬进来,又让人去松鹤堂报信。
      此后,沈嘉兰隔三差五去陪林绣莱坐坐,有时带一碟厨房新做的点心,有时带几枝廊下剪的花草。绣莱话不多,可那口郁气慢慢顺了过来。
      “大嫂,这些日子多亏你陪着我。”绣莱低头理了理袖口,声音轻了些,“其实我在京中时,鲁家那些做派,我早看在眼里。幸好祖父写了信来,婚事就此作罢。”
      她说到这里,轻轻吐了一口气,嘴角弯了一下:“如今想想,倒庆幸没嫁。早看清了人品,总比嫁过去再受苦强。”
      沈嘉兰看着她,心里生出几分真切的赞赏。林绣莱话虽不多,可这一番话条理分明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她不是被退婚的弱女子,她是早早看清了局,自己替自己做了主。
      “大妹妹心里有数。”沈嘉兰安抚道,“往后的路,只会越走越宽。”
      入了秋,沈嘉兰带着秋葵和玉蝉去城南书画铺查账。铺子里人来人往,柜上摆着新到的宣纸和徽墨,墨香混着纸卷的陈味,安安静静。沈嘉兰在内间核了半个时辰的账,正要出来,忽听外头有人同掌柜说话。
      “这是新收的一方端砚,还有几卷旧纸。您上回说铺子里要添些文房摆件,我顺道送过来。”
      声音有些耳熟。沈嘉兰掀帘出来,就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直裰,手里捧着一方砚台和几卷旧纸,正是许万全。
      许万全一抬头,正撞上沈嘉兰的目光。
      他认出来了。去年春天,教坊司西墙外那条窄巷里,一位太太带着小姐给生病的女儿送来了两匹细棉布和十两银子,又请了大夫来给女儿看病。
      在他面前的,正是当时的恩人。
      许万全跪了下去,腰弯得很低,声音发闷:“小姐,我找了您许久,没想到今日在这里遇上了。您救了我女儿一命,我做牛做马也报不完。”
      沈嘉兰忙让秋葵去扶。
      铺子里人多,沈嘉兰怕惹眼,便引他到内间说话。许万全攥着袖子擦了擦眼角,断断续续说,女儿兰香病好了,现在在大奶奶院里当差,家中日子虽紧,可总算熬过来了。
      沈嘉兰心里轻轻一颤。
      玉蝉听到这里,实在忍不住,别过脸去,肩膀微微抖了两下。秋葵也低了头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许万全一愣,抬头去看她们,见两个丫鬟都望着沈嘉兰,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忍俊不禁。他顺着她们的目光转回来,重新看向面前这位太太,可不就是方才自己口中那位“大奶奶”?
      许万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眼睛猛地睁大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      “您……您就是大奶奶?”
      他嗓子发干,声音都变了调,膝盖一软又要往下跪,被秋葵和玉蝉一左一右扶住了。许万全低着头,不敢再看沈嘉兰,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,方才那些话全是在恩人面前班门弄斧,臊得他连脖子根都红了。
      “小的有眼无珠……”他喃喃道,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。
      沈嘉兰温声道:“许大叔不必这样。兰香在我那里很好,你放心。她肯学,也用心,往后定会有出路的。你们把日子过好,便是谢我了。”
      许万全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,半晌才重重地点了点头,声音哽咽:“是是是,多谢大奶奶。”
      他千恩万谢地走了。沈嘉兰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拐进巷子,秋风吹过来,,她闭了闭眼,把翻涌的心绪按回去,转身回了铺中。
      九月十五,夜。
      林锦岐回来得比平日早。两人在知春馆院里坐了一会儿,廊下兰草在夜风里轻轻摇着,月光落在叶子上,像铺了一层薄霜。秋葵端了茶来,又悄悄退下。
      林锦岐捏着茶盏,拇指在盏沿上摩挲许久,忽然开口:“嘉兰,我仔细想了想,还是想去从军。”
      沈嘉兰没有立刻接话。
      他像是怕她误会,又很快道:“不是一时冲动。我想了很久。”
      他起身走到书案旁,抽出一卷舆图,在灯下展开。图是他自己描的,墨色深浅不一,能看出描过不止一遍。
      “这半年,我读了前贤兵书,看了沿海舆图,也去城外看过营伍操练。我不是要应武举,也不是要谋武职。可我想去军中,实实在在做些事情。”
      他手指点在图上,落在长江入海口南岸的一处:“太仓卫。”
      沈嘉兰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。太仓在苏州府东境,东濒大海,北接长江口,与崇明隔水相望,再往东便是茫茫东海。他指尖往东移了移,落在“刘家港”三字上。
      “太仓这地方,元时便是海漕枢纽,番舶汇聚。国初设太仓、镇海二卫,统军一万一千余人,专名‘备倭’。倭寇若从海上入犯,太仓便是第一道门户。刘家港更是海口要冲,元时便设水军万户府镇守,正统年间立军寨,春秋两季分番备倭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。
      “如今倭患年年不绝。浙江、福建沿海被烧杀抢掠,江浙一带受害最重。太仓虽是江南腹地,却独设二卫,便是因为昆山离海太远、难于防御,太仓不能不重兵扼守。去年倭寇内侵,直抵太仓城下,两卫闭门观望,竟不敢撄其锋。”
      他抬起头看她,目光里有决心,也有迟疑。
      “东南濒海,寇氛年年未息,百姓不得安生。那边正是用人之地。嘉兰,我不是不知道卫所积弊——军强民弱,兵丁贩盐通寇,这些我都听人说过。可正因为弊病丛生,才需要有人去做实事。前朝谭纶以进士出身,由文职转掌兵事,在台州练兵抗倭,终成一代名将。我不求封侯,只求不枉读这些年书。”
      他收起舆图,声音低下去。
      “可我最放心不下的,是你。”
      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背,掌心微凉。
      “咱们刚成婚半年,我舍不得。我也想长长久久陪在你身边,可是我也要为林家的未来考虑,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主动去闯一条路出来。”
      他看着她,灯影在他眼底晃了晃。
      “嘉兰,你怎么想?”
      沈嘉兰没有立刻答话。她的目光落在那卷舆图上,太仓卫三个字被他指尖反复摩挲过,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。
      沈嘉兰没有立刻答。她垂眼看着茶盏里浮着的一瓣茶叶,等那瓣茶叶慢慢沉下去,才抬眸看他。
      “大爷这番话,不是今日才起意的。”她声音很稳,“你若只是想去,我不会拦;你若只是舍不得我,我也不会让你留。可去之前,有三件事,我要你应我。”
      林锦岐看着她:“你说。”
      “第一,此事先禀明祖父、父母。长辈点头,你走得才安心。第二,去处、归期、书信,都要有个章程。你不必事事告诉我,可总要写信回来。第三,到了军中,凡事先保全自身,再谈立功。你若伤了病了,不许瞒我。”
      她顿了顿,看着他,唇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你志在有用之地,我岂会不知。家中自有我。知春馆里上上下下,我都会料理好。你只记着,你不是一个人,你还有我,我等你平安归来。”
      林锦岐喉结动了动。他看了她许久,忽然伸手,将她揽进怀里。
      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了她。一只手环过她的肩背,另一只手护在她脑后,将她整个人拢在胸前。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上,呼吸拂过她的鬓发,带着夜风留下的凉意。她闻到衣襟上淡淡的皂角气,还有一点院里兰草的清香。她额头抵着他的胸口,听见他的心跳,沉而有力,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耳廓。她没有说话,只轻轻抬起手,拍了拍他的背。
      林锦岐松开一些,低头看她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他抬手,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,又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他的指腹有薄茧,擦过她耳廓时,她轻轻颤了一下。
      “嘉兰。”他低声唤她,声音有些哑。
      她抬眸应了一声:“大爷。”
      尾音很稳,却比平日柔了半分。他听见了,唇角慢慢弯起来,眼底亮得像春夜里化开的一层薄冰。
      他俯下身,先吻了她的额头。那吻很轻,像试探。接着是眉心,鼻尖,最后落在唇上。起初只是轻轻贴着,像怕碰碎什么。沈嘉兰闭上眼,手从他衣襟慢慢攀上他的肩。他呼吸乱了一拍,手臂收紧,将她更深地拢进怀里,吻也渐渐沉下来,缠绵而温热。
      烛火在案上跳了一下,爆开一个灯花。帐幔垂落,把月光隔在外面。
      好久,他才松开她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鼻息交缠,低声道:“等我回来。”
      沈嘉兰轻轻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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