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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死心 木冬决定去 ...

  •   第二章·死心
      木冬是被隔壁的吵闹声吵醒的。
      楼下的夜市早就散了,晨光打在简易厨房的窗户上,穿过厨房照进屋里。她睁着眼睛躺了几秒,第一个念头是:今天周六啊,公司不上班。
      第二个念头跟着来了:那明天去周家庄,正好。
      她起床洗漱,心里还一直琢磨着一会儿去公司申请外勤该怎么说。
      电销部一直没有出外勤的先例,这事儿肯定绕不开主管王月,她不能瞒着公司私自去见客户,真出了单子还好,出了事就不好办了,而且一个人去见陌生的客户,也确实心里有点担心。
      收拾完,背上帆布包,在楼下买了两个包子,吃着往公交站走。
      在公交车上,她打着草稿,把话在心里过了好一遍:客户强烈要求上门,成交意向明确,两个买二送一,6桶,800块,□□。
      上午十点,木冬到达公司,办公室只有值班的王月一个人。木冬抱着意向本慢吞吞地走过去,把翻开的那页递上:“王主管,有个本地客户,要求我们上门先帮忙看看养殖的鸵鸟们的情况,有意向订购6桶多维,我想明天过去一趟。”
      王月扫了木冬一眼,接过去看了两眼,眉毛一挑:“养殖户?养什么的?”
      “鸵鸟。”
      “鸵鸟?”王月乐了,“我怎么不知道咱们的药还有喂这个的?”
      “我看过说明了,咱们的多维是畜禽通用的,鸵鸟属于禽类,也适用的。”木冬一本正经地回答。
      王月笑着摇头,又把那页看了一眼,语气缓下来,试着劝说:“小木啊,不是我泼你冷水,主动让你上门的客户,十有八九是逗着你玩的。
      “说句实在的,你一个小姑娘跑到郊区,白跑不说,关键是怕有什么危险啊。况且咱们电销部,从来没有人下过市场。”王月顿了一下接着说。
      “没事的,王主管,我白天去,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。”木冬沉吟了一下说,“我就差这800的业绩了,我是想着万一单子要是成了呢,我一定会多注意安全的。”
      “出了什么事情,我自己负责,跟公司无关。”木冬看王月还在犹豫,坚定地追加一句。
      王月闻言抬眼看她一下,这姑娘平时话不多,这种一口咬死不松劲的时候倒是头回见。
      但是还是不敢轻易放木冬去,斟酌着跟木冬说:“那这样吧,等一下,我跟咱们老板打电话,说明一下情况,看老板什么意见。”
      木冬:“好。”
      木冬看着王月拿着手机去打电话,心里琢磨着一会儿老板如果不同意,要再说点什么来说服他们呢。
      过了5分钟,王月回来了。
      她把本子递给木冬:“行,老板同意了,去吧。一定要注意安全,郊区这陌生地方,你一个人去,我还是不放心,你把客户电话地址报备给我,到地方了发个信息。有什么问题及时给我打电话,就算出不了单也别灰心,就当攒经验了。”
      “哎,谢谢月姐。”木冬应了,转身回工位收拾一下东西离开了公司。
      走出公司,她长舒了口气,心里有点暖又有点想笑,报备地址,发信息,在王月这儿,她这趟去出外勤,倒有点像是公司派的,呵呵。
      木冬想,也好,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儿,即便出了什么事情,报警也能有个侦查方向。
      第二天一早,她收拾了个帆布包,装了瓶水,站在镜子前把左边的刘海往下拨了拨,稍微将胎记遮一下,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虽然知道遮不住,但不遮一下,心里得劲。
      右手紧紧握成拳头,举起来,给自己打气:“加油,小冬,你能成。”
      坐上公交车,车子慢慢地往城东开,越开越空。高楼没有了,取而代之的是田野和低矮的民房。木冬靠着窗,本来想眯一会儿,但是脑子不听使唤,竟然不知不觉翻起了旧账。
      今天这一趟,其实她还是心里发虚。不是因为要去没有去过的郊区,是“去见一个陌生男人”这件事。她不是没见过心怀善意的人,她只是,不太敢轻易信了。
      这毛病是什么时候产生的,她清楚。
      高二那年,2009年,竹镇一中。学校大得吓人,一个班一百二十个人,食堂没有桌椅,全校学生蹲在食堂空地上和校园里其他空地上吃饭,冬天手冻得握不住筷子。木冬坐在靠窗最里头的位置,第五排,总是自卑地用刘海遮着左边那块胎记,安安静静做个班上的小透明。
      从未奢望过爱情的她,竟然也有了心动时刻,她的第一次心动,来得毫无预兆。
      先是同桌张静跟第一排讲台下方坐的一个男生王飞谈了恋爱,晚自习王飞跟自己换座位,两个小情侣要坐在一起写作业,自己换去王飞的座位后,写题时被一道物理题卡住了,王飞的同桌林建探过身来给她讲。
      关于林建,木冬是知道的,林建是年级前三。面对好意,木冬没有拒绝。林建的声音好听,讲题的时候不紧不慢,一句“这里,你从后往前推”能让她记住一个星期。
      后来王飞到了晚自习经常性地换座位,林建总是给自己讲题。早上操场上晨跑,他一次次从她身侧跑过去,还有晚自习里她一次次捕捉到又不敢确认的目光。再后来,晚自习,她鬼使神差地主动找王飞换座位,坐到林建身边。
      那一个多月,木冬天天在心里警告过自己:不要多想,一定不要多想,没人会喜欢一个脸上带胎记的透明女孩,你自己照镜子那么多次,你还不明白吗。
      可,十七岁的心它不听话啊。它在晚自习的灯光下,在好听的讲题声音中,一遍一遍地问:也许呢?也许真的有意外呢,如果他真的开口呢?如果他也觉得,那不丑,只是块“天赐的记号”呢?
      在这样的纠结的希冀中,过了两个多月,答案在一个周五的傍晚揭晓了。
      那天她过生日,手里提着给自己和好友李先宁买的两包零食,走到宣传栏前,想看一会儿校内处分事件,她总是把这个当无聊学校生活中的小八卦来看。
      刚看了两分钟,她听见不远处林建的声音。有人在揶揄他,是不是喜欢木冬。
      她听见他顿了一下,然后有点不自然地笑了一下,用那种她最喜欢的讲题时的清朗嗓音说:
      “没有,哪可能。就是看她写题挺慢的,顺手帮忙。她脸上那块胎记挺明显的,就有点好奇。我看她挺自卑的样子,就是有些可怜她。”
      “可怜她”,三个字重重的砸在她的心上,木冬好像听见了闷响声。
      塑料袋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      那一刻,强烈的酸胀感从心脏涌出来,眼泪不争气地非要出来,木冬站在宣传栏后面,深呼吸了十几次,把眼泪逼回去,心里不停地警告自己:小冬,你给个面子,忍住,忍住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她弯腰捡起东西,朝那两个人转过脸去,甜甜地笑着:“好巧,你们慢慢看,我先回教室了。”
      林建僵在原地,嘴唇抿得发白,半天,只轻轻说了一个“好”。
      后来木冬跟同桌谎称对粉笔沫过敏,再也没答应过跟王飞换座位。林建后来也找过机会,在木冬面前欲言又止了好几回。
      木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。不是恨他,他没做错什么,他说的是实话。她是恨自己,恨自己那两个多月里所有“也许呢”,恨自己没有自知之明,恨自己的痴心妄想。
      从那晚起她给自己立了规矩:不猜别人心思,猜错了丢人;不轻易接受别人的好意,接错了还债。
      胎记是胎记,大概除了爸爸,没人认为那是上天赐的记号。心,从那天起死了。
      之后的日子,她没再回应过任何一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。毕业前夕,同学录传到手里,她给每个同学都写了,写到林建那页,想了想,只写了“前程似锦”四个字,连QQ号都没留。
      心死是在学校学会的,有自知之明也是在学校学会的。不信人这件事,是在家里学会的。
      爸爸是她初三那年冬天走的。心脏上的毛病,人就没了,没受罪,这是三叔在葬礼上安慰她的话。三叔办完丧事,拍着她的肩膀说:“你只管好好上学,以后三叔管你。”然后回了城里。他在一个大城市定居,有钱,有公司,有别墅。
      而她留在了大伯家。
      爸爸尸骨未寒,她从小养到大的羊先没了,被拉去卖了,钱没经过她的手。新盖没几年的房子,大伯父一家住了进来,说是“帮你看家”,家里的田地他们种着,种的麦子玉米卖的钱,一分也没给过她。
      家里的存折,账本,还有抽屉里那两千多块现金,从爸爸走的那天起,再没人提起过。堂姐前年借走的3000块钱,她提过一嘴,大伯母当场就哭了,哭她家里孩子多,日子过得不好,哭她自己命苦,哭到最后,倒像是自己欠了她什么。
     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,哭不过大人。哭不过,她就不哭了。
      她想过要不要争回来。后来不想了,房子、羊、钱,要不回来就算了,这些账她夜里翻来覆去算过很多遍,最后一遍总是算到同一个地方:她要真跟大伯家撕破了脸,上大学之前,她睡哪儿?吃什么?
      所以她低着头,忍着把四年过完了。洗碗、刷锅,烧火做饭,扫地、下地锄草、撒化肥,农活都干过,后来考了全乡前列的分数。大伯母逢人就说这孩子懂事,木冬听了,没有说话。
      懂事是懂事,她心里另有一本账:这四年的每一顿饭,将来都要还,她记着数。
      高考完那个夏天,录取通知书下来时,她正在家里刷鞋。三叔托三姐捎来了新手机,三姐又自作主张给她买了行李箱。她红着眼眶道谢,去镇上办了卡,给三叔回电话。三叔在电话里把学费的安排重新说了一遍,话已经很委婉了,意思却清楚:学费他出,生活费,要大伯家出一半。
      她只说了两个字:“好的。”
      回到家,大伯的谈话就来了。还是那一套:大伯父无能,家里没钱,也不知道能供你到哪一天。她站在院子里望着西边的落日,看着被余晖照红的银杏树叶,银杏树是爸爸生前种的,有次赶集买回来的,站着看了很久,眼睛酸涩得发疼,她忽然觉得好没意思啊。
      再后来,就是隔壁那段对话,就是那个没睡着的晚上,后来就办理休学了。
      这些事,在公交车的颠簸中一件一件翻过去,像她每个月底核算业绩一样,不用记录,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的。
      木冬想,其实她不是怨恨他们。怨恨是很贵的,很费精力的,对身体不好,她得把精力留着挣钱。
      她只是从那些日子里学明白了一个道理:
      债不能再欠,恩情这种债没有数额,人家认为值多少,就是多少,你一辈子都还不清。
      所以昨天电话里,先远说“喂得好,药我买”,她第一反应不是天上掉馅饼,是先摸了摸自己口袋,这人图什么?想不通的事她不做,算不清的账她不能欠。
      可这一次,她思虑了很久,还是决定去。
      因为她觉得,这一趟不一样。她是去干活的,喂鸵鸟是活,800块就当是工钱,一手活一手钱,活钱两清,谁也不欠谁。
      至于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为什么要提这种要求,她管不着。她管得着的只有一条:活干稳妥,药卖明白。
      报站的声音响起:“周家庄到了”,木冬收起思绪,拎起帆布包下了车。
      下车第一件事,她给王月发了条信息:月姐,我已经到周家庄村口。
      发完信息,她心底踏实了些,有人知道她在哪儿,真出了事,报警也有个方向。
      村口几个晒玉米的大人小孩都在看她,大概是因为鲜有生面孔来吧。她捏了捏帆布包的带子,走过去,问一个坐在玉米堆边的大娘:
      “大娘,请问,村里谁家养鸵鸟啊?”
      大娘抬起头,打量着她,往北一指:
      “养大鸟那家啊。最里头,院墙最高的就是。”
      木冬朝那边看了一眼,跟大娘道了谢就朝大娘指的方向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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