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冬日远阳》去极化

1、鸵鸟 遇到奇葩客

　　第一章：鸵鸟
　　木冬的业绩，是被一次又一次的“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”堆起来的。
　　下午三点，写字楼3楼，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。七八张屏风位，七八部座机，七八个女孩用着各自特色的语调说着同样的话术，声音汇在一起，吵得人有点听不清电话对面说了什么。
　　木冬拿着电话名单，拨了今天的第50个电话。响了六声，正要挂断了。
　　“喂，哪位？”
　　“您好，老板，我是和盛生物制药的木冬，我们公司有一款多维现在在做活动，200一桶，买两桶送一桶，畜禽通用——”
　　“不需要。”对方挂了电话。
　　她面不改色地在名单上划掉一个名字，继续拨下一个。
　　主管王月从工位中间走过来，敲了敲她的桌角：“小木，月底了。你任务还差2000，就剩六天了，加油啊。”
　　木冬点头：“嗯，知道了，王主管。”
　　木冬看着走远的王主管，心里盘算着，第一个月任务3000，底薪2500，提成按销售额的10%算。这个账她入职第一天就算清楚了：任务完不成，底薪按比例扣；连续两个月完不成，就得走人了。
　　她需要这份工作，自己身上没什么特长，只有声音感觉算是好听，她觉得自己是适合这份工作的，更关键的是缺钱。
　　这个原因不用说出口，全办公室每个人都一样。
　　木冬感觉虽然大家都缺钱，但是自己比她们更缺，虽然入职时跟老板说自己是林城大学畜牧专业的，但是自己是在读，暂时休学了。
　　休学原因栏里她填的是“家庭经济困难”。
　　简简单单的六个字，谁看了也不会再多问。
　　可她自己清楚，真实的原因没有这么简单，爸爸走了4年了，家里的房子，田地，存折，现金，都进了大伯家的门。
　　高考完录取通知书下来，三叔承诺全包的学费没变卦，但是生活费，要求大伯家承担一半。躺在屋里，听见了隔壁大伯跟大伯母说，急什么，木冬心软，回头我说几句为难的话，这学她自己估计都不上了。
　　木冬一晚上没睡着，开学后不久，下定了决心，办了休学。
　　不是绝对不能读了，她不愿意这样读。学费和生活费，统统都捏在别人手里，给一次，就要听一次虚伪卖惨的话，接受一次，就要记一次恩，低一次头，那后面的4年，就得在这样的压力下活着，自己已经寄人篱下，看人脸色4年了，不想再那么活了。
　　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那天，她在心里跟那块漆黑的石碑说：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　　其实打工这种事，她从高一那年就在做了。造纸厂、饭店后厨、发传单、幼儿园助教，一样一样换过来。
　　她心里非常清楚，被挂断电话和被大伯母哭着数落比起来，真的算不上什么难熬的事。
　　木冬端着杯子喝了口水，给自己打了下气，继续干。
　　拿出一张新的名单，木冬看到第一个名字。
　　先远，养殖：鸵鸟。
　　木冬盯着这一行看了一会儿。她学过一段时间畜牧相关知识，也打了这大半个月电话了，名单上养殖鸡鸭猪牛羊都见过，鸵鸟还是头一回在名单上见，这鸟能吃什么药啊。
　　她思考了几秒，决定先打再说。
　　响了不到两声，那头接了，木冬心想，接得倒是快啊。
　　“你好，先老板，我是和盛生物制药的木冬，我们公司有一款多维在做活动，200一桶，买两桶送一桶，畜禽通用，您看您那边需要吗？”
　　一口气说完，她握着听筒等。
　　那头没了声音，大概过了一分钟，木冬都以为对方已经挂了，对面才慢悠悠地开口：
　　“木冬？该不会是出生在冬天吧。”
　　木冬一愣。这年轻清朗的声音，听着老板年纪不大啊，问这个干什么？
　　她还是照实答：“嗯，您真聪明，是冬天出生的。”
　　“你这名字取的倒是省事啊。”那头笑了笑，笑声懒洋洋的，“畜禽通用啊……”
　　又是长长的停顿。
　　木冬听见那边好像有风声，还有什么动物低低地叫了一声，不像牛，也不像马。
　　“小姑娘，”先远终于开口，“那你说鸵鸟算是畜类啊，还是算禽类？”
　　木冬有点愣住了，这个还真是不知道啊。
　　转而想，是鸟类，那应该归到禽类。
　　木冬笃定地说：“先老板，是禽类。”
　　“呦，”那头语气里带着笑，“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。”
　　木冬附和着笑了一下。
　　接着追问：“先老板，那您看要不要带两桶多维，咱们是□□，厂家的资料都会给您放进去。”
　　“买药可以，”先远慢条斯理地说，“不过我们鸵鸟不吃你这个多维。这样吧，我这个养殖场就在本市，你明天来我养殖场里看看，帮我喂喂鸵鸟。喂得好，药我买两桶，给你冲冲业绩。”
　　木冬握着听筒，半天没出声。
　　“先老板，”她斟酌着开口，“抱歉，我是电话销售部的，不是市场部的。下养殖场这个事情，我可以帮您申请更专业的市场业务员过去。”
　　“哎呦，”那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，“那就是说不能来是吧？那还说什么，挂了吧。”
　　“等等，先老板，可以告诉我您的地址吗？我跟老板申请一下。”木冬着急地开口，“另外……那工资怎么算？”
　　那头笑出了声：“你还真是个实在人。行，地址是城东周家庄村口那片，进了村随便问谁家养鸵鸟，都知道。”
　　电话挂了，忙音在耳边嘟嘟地响。
　　木冬把听筒放回去，看着名单上“鸵鸟”两个字，纠结地坐了好一会儿。
　　陈丽娟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：“小木，怎么样？有戏？”
　　“没有，感觉是个不靠谱的。”木冬说。
　　陈丽娟呵呵笑：“怎么说？”
　　木冬挑重点说：“是个本地的养殖鸵鸟的，让我去他养殖场里给他喂鸵鸟，才愿意买。”
　　周围的女孩们都笑起来。木冬也跟着弯了弯嘴角，心里想着万一呢。她把“先远”两个字圈了出来，笔尖在圈上顿了顿。
　　随即记录在意向客户本上，写道：“先远，电话……地址……要求……”，清楚地记录好。
　　木冬接着打电话，下一个没人接，木冬又打了几个还是没人接。
　　木冬觉得可能这张名单克她，她决定换一张，从资料夹里又拿出一张福建的名单。
　　她看着第一个名字安明远，养殖经销商。
　　木冬按了号码，等着接通，彩铃一直唱到结尾都没接。
　　木冬放下电话，准备拨打第二个时，电话响了，有人回电话。
　　木冬看了眼号码接起电话，快速地说：“安老板，您好，我是和盛生物制药的木冬，我们现在有一款多维在做活动，买二送一……”
　　“怎么卖的？”对方出声打断。
　　木冬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赶紧说：“200一桶，一桶10公斤，两桶送一桶。”
　　“给我来9桶。”对方果断地说。
　　木冬吃惊地一时说不出话来，还是旁边的王丽娟推了她一下，她才反应过来，赶紧跟安老板确认：“安老板，是要6桶送3桶的意思对吧，那您的地址是？”
　　安老板：“是，地址是……兽药经销部，□□是吧？”
　　木冬连忙应着：“是的，是的，您放心，货到了以后，您去提货时，确定货物没有损坏，把钱给物流就可以。”
　　安老板：“行，一会儿把你私人号码发给我。”就挂了电话。
　　木冬听着嘟嘟声，感觉这声音怎么这么好听呢。
　　旁边的陈丽娟惊喜地摇着木冬的胳膊：“这就成了，第一次打过去就成交了，9桶，也就是1200，我的天，木木牛啊，怎么做到的？”
　　其他没在打电话的女孩听到，也围过来问：“是啊，木冬，怎么做到的，快说说。”
　　木冬极力克制着兴奋，笑着回应：“就只是，就只是碰巧。”
　　陈丽娟略显担忧地说：“这么爽快，不会是骗子吧。”
　　众人面面相觑，又兴奋地讨论一会儿就散了。
　　木冬想着刚才陈丽娟的话，有点担心地想了会儿，决定先不管了。
　　在成交记录本上，记录下来安老板的地址，代收金额，货物名称，拿着本子去找主管报单子。
　　王月边录单子，边夸：“冬冬啊，真能干，这就快完成任务量了。”
　　木冬在旁边微笑着点头。
　　王月录完单子，木冬正要走，又叫住木冬，交代：“虽然目前是成单了，但是你也知道，得客户提货付款了才是真正的成交，万一他变卦拒收了，物流费公司跟你各承担一半，你这单又比较重，你要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　　木冬点头表示知道了。
　　回到工位，木冬打开成交记录本，把这个月所有的业绩加起来算了一下，离完成任务量还差800元。
　　她咬着笔想了想，翻开意向客户本，看了一遍稍微有点意向的客户。
　　想着把这些客户打电话回访一遍，说不定可以出一单，这样也许就不用考虑去喂鸵鸟了。
　　吃了口饼干，喝了点水，开始接着打。
　　第一个电话，没人接，木冬小声嘀咕：“没关系，多正常啊。”
　　第二个电话，没人接。
　　第三个接了，木冬赶紧笑着说：“刘老板，下午好，是这样的，前两天打电话跟您说的多维买两桶送一桶的活动，您看要不要带点啊？”
　　刘老板：“什么破活动，活动价算下来比别的厂家原价都贵。”就撂了电话。
　　木冬听着听筒里的嘟嘟嘟，叹了口气，接着拨下一个电话。
　　打完十几个电话，木冬瘫坐在椅子上，看着意向客户记录，这十几个人，要么不接，要么从有点意向变成彻底没有意向了。
　　晚上六点，下班。
　　木冬挤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，回到了城中村4楼的出租屋。
　　累了一天，木冬看着这十平米的标间，一张床，一个简易布衣柜，一张床头小方桌，把背包放在桌子上，抬起手臂，伸展了一下。
　　木冬走到简易灶台前，洗了点青菜，煮了碗面，配着前几天买的打折的咸菜吃完，喝完汤，她转了转脖子，仰头发了几秒呆，起身把碗洗了。
　　洗完碗，木冬到洗漱间洗漱完，拿着小镜子坐在床上拨弄着自己的刘海。
　　她看着镜子中右边和中间短，左边略长的刘海，用手又习惯性地把左边的刘海往下拨了拨，好盖住左边延伸至眼下的一点青灰色胎记。
　　无论怎么弄，也只是盖住一半，露出一半。出生的时候就是这样了。
　　小时候木冬看着那块胎记，问过爸爸，爸爸摸着她的头，柔和地看着她说：“冬冬啊，这是上天给你做的记号，天赐的，别的小朋友都没有呢，这样你才不会容易丢。”
　　那个时候木冬不懂，丢不了算什么好事儿，直到后来听说了很多儿童丢失的事情。
　　可现在自己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，每天出租屋到公司两点一线，说的话都是关于工作的，倒是偶尔会想起来爸爸说的这句话，不禁有点想笑，就算丢了，她觉得大概也没人找她。
　　笑完抹了点在超市买的一块钱一包的宝宝霜，拿出客户意向本，躺到床上。
　　木冬又翻到最新记录的那一页，先远，电话……地址城东郊区周家庄村口，要求：帮忙喂鸵鸟，喂的好，就买6桶，800元。
　　木冬算着自己正好差800业绩，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。
　　她又想起，同事王丽娟说的话，荒郊野外的，陌生男人，养鸵鸟的，不是很靠谱的样子。
　　可是800啊，意向客户本也打完了，月底之前还能从哪里弄800呢，总不能干等着运气再次降临啊。
　　窗外，城中村的夜市正是热闹的时候，叫卖声持续着，貌似这叫卖声中，还掺杂了隔壁小情侣吵架的声音。
　　木冬有些嘟囔着：“怎么又吵，不满意的话分了不就好了。”合上意向本，放在桌子上，关了灯。
　　躺了一会儿没睡着，伸手又把意向本拿过来，借着窗外的灯光，把先远那行客户信息又看了一遍，又放回去躺下了。
　　想着明天如果自己要去申请出外勤的话，该怎么跟主管说呢，毕竟电销部没有这个先例。
　　还没等思考出结果，外界的声音她就听不见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