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冬日远阳》去极化

3、鸵鸟场 第三章

　　第三章·鸵鸟场
　　木冬顺着路朝着院墙找过去。
　　那墙是真高，两米多，粉刷得很白，很细腻，在村里还怪显眼的。走到大门口，一扇铁门是虚掩着的，里面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，“咚、咚、咚”，像有人在小跑，说是脚步声吧，又不太像脚步声。
　　她在门口站了几秒，深吸一口气，敲门：“您好，您好，请问是先老板家吗？”
　　“咚咚”声停了。
　　“进来，门没锁啊。”
　　推开院门，木冬先看到的是一只鸵鸟的后背。
　　她愣在原地。
　　之前只在电视里见过这东西，此刻活生生站在5米外的围栏里，比她高出一个头，两条细腿蹬在地上，脖子一伸一伸的，还正歪着头看她呢。
　　圈里还有十来只，个头都不小。
　　木冬看着鸵鸟，咽了下口水。
　　“哈哈，别怕，圈着呢，出不来。”
　　声音是从鸵鸟后头传来的。一个年轻人直起身，戴顶草帽，黑色T恤，手里拎着半桶饲料。皮肤晒得有点发红，个子高，脸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，但是感觉有点不对劲。
　　木冬第一眼就说不上来哪里不对，就是觉得这人不该在这儿，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，可就是有股子说不清的气质，跟这院子、跟这草帽、跟手里那桶饲料，都不太合适。
　　后来她才知道，那股不搭劲儿是什么。
　　先远打量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院门：“一个人来的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木冬点头。
　　“小姑娘胆子真大啊。”他把草帽往下按了按，“我还以为你就是答应着玩，肯定不敢来。”
　　木冬拽着帆布包袋子的手紧了紧，她把帆布包往上背了背，语气认真地说：“先老板，我来了，您看这活儿我要怎么干？”
　　“不急。”先远拎着桶往栏边走，“先说清楚，我凭什么信你是正经公司的？营业执照呢，工作证呢，都带了吗，你就一张嘴，说是和盛的就是和盛的？”
　　这话把木冬问住了，半天说不出话来，她确实什么都没带。
　　她张了张嘴，想了想才说：“药箱里有厂家的检验报告和授权书，画册，产品使用说明书，□□，钱是给物流代收的，不会经过我的手。要是药有问题，您拒收，或者选择退货，我一分钱拿不着，还倒贴物流费。”
　　先远看着拘谨的小姑娘，有些好笑地眨了眨眼：“你想的倒是挺周全啊。”
　　“先老板，我是实话实说。”
　　“那不见得吧。”先远把桶往地上一放，“我上回碰见的那个女孩，跟你这说法差不多，比你保证的还好。”
　　木冬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。
　　她没有说话，等着先远的下文。
　　先远从围栏里出来洗了手，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，拍了拍旁边的凳子，朝木冬示意：“坐吧。活儿不急，先听我讲个事儿呗。你听完再说。”
　　木冬站在原地，犹豫了一下，走过去坐了下来。
　　“去年，”先远开口，语气很平淡，“有个厂子的业务员找到我，说他们有个高效益生源，专门给鸵鸟配的，既可以保护鸵鸟的肠胃，又可以让鸵鸟羽毛顺滑光亮。我当时也是刚刚接手这个场子，什么都不懂，鸵鸟都还很小。他拿样品来，我喂了几天，看着是比原先欢实了。我就一次进了8千块的。”
　　木冬没出声，心里感叹这先老板还真是舍得啊。
　　“结果，喂了大半个月吧，鸵鸟都开始拉稀，有的拉的都躺地上站不起来了。我找他，刚开始吧，电话还正常接，说什么出差了，等回来了处理，让我等等。等了半个月，再打，不接了，拉黑了。”
　　先远说到这，有点气愤：“我提着死鸟去找，人家厂子倒是真的，就是没这个业务员——人家老板说从来没有搞过什么鸵鸟专用的营养药，是一个业务员拿着厂子的名片，自己在市场上买来的假货，贴了个他们厂子的标签。”
　　“啊，还能这样搞啊，那鸵鸟后来没事吧？”木冬问。
　　“死了三只。”先远说，“一只苗买的时候600多。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又说了一句：“花钱无所谓，关键是被那狗东西骗了，药桶上贴了个假标签，我竟然都没看出来。我这人不爱计较那么多，但是从小到大，我最讨厌别人骗我，不过也怪我自己粗心大意。最好别让我再碰到他，我一定让他去坐牢。”
　　木冬安静地听着，心里也在感叹那人真是缺德啊。
　　她刚开始以为会听到被人坑了钱的后悔和心疼。可眼前这个人不太一样啊，他心疼钱，他只是气愤别人骗他。
　　先远拍拍身上的土，站起来，居高临下地问：“怎么样？故事好听吗？你们的药，你有信心吗？”
　　木冬看着他的眼睛，严肃地说：“先老板，我对我们的药绝对的有信心，但是我也得跟您说清楚，我们这个是通用的多维，不是专用的。”
　　先远看着这小姑娘，感觉还怪实在的呢。
　　先远看着鸵鸟，考虑了几分钟，把剩余的半桶饲料拎起来，塞到木冬手里：“栏里有四个食槽，三个水槽，一天喂三遍，目前第一遍还没喂完。饲料在棚子底下，一瓢一槽，别多喂，喂水的时候，要把多维融进去。喂完打扫养殖场卫生，做得好的话，你那多维我就买。”
　　木冬忙把帆布包放下，抱着桶站起来，有点犹豫地忍不住问了一句：“那您就不怕我也是骗子吗？”
　　“你吗？呵呵呵。”先远莫名其妙地嗤笑完，在遮阳棚的躺椅上躺着了。
　　木冬拎着桶，愣了一会儿，也没明白这个先老板这是个什么意思，决定还是先喂鸟。
　　然而喂鸵鸟这个事情吧，比她想的要麻烦。
　　第一个麻烦是沉，饲料桶拎到第三个食槽，她胳膊酸得有点发抖了，只能换只手，再换回来。
　　第二个麻烦是急，她刚费劲地靠近食槽，那只最大的鸵鸟把长脖子横过来，脑袋直冲她的脸，她“我天”了一声往后跳，一下子跌坐在地上，爬起来就跑，桶里的饲料撒了大半瓢。
　　“哎，别跑啊！”先远在躺椅上喊，“它就那么大个脑袋，它不咬人！你一跑它就兴奋地追！”
　　“它一直瞪我！”木冬一脸紧张地看着鸵鸟喊。
　　“哎呦，我去，人家眼睛就长那样！”
　　听了先远的话，木冬停下来站在原地，胸口起伏了几下，和那只鸵鸟互相看了一会儿。
　　最后她先败下阵来，拎着桶走回去，把撒了的饲料用手扒拉几下抓起来，倒回食槽里，接着喂。
　　第四个槽喂完，她的手心被桶把硌得通红，出了一头汗，刘海被汗湿黏在脸侧，左边那块胎记，没了遮挡露了大半出来。
　　她都没顾上管，抹了把汗，开始给水槽加水和多维。
　　先远在躺椅上悠闲地喝着茶看着这一幕，他本来是准备喝着小茶等着看笑话的，看着看着，茶也忘记喝了。
　　给鸵鸟加完水，木冬从围栏里退出来，拍拍身上的土，去水池边洗了手，痛痛快快地洗了个脸，长长出了口气，转过身来才发现，先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。
　　她下意识地抬手，去拨弄刘海。
　　“别拨了。”先远说，“胎记而已，爹妈给的，没啥啊。”
　　木冬的手抖了一下，停在半空，心脏猛地跳了一下，耳根有点发热。
　　她放下手，没接先远的话，咽了下口水，转而问：“先老板，水和料都加好了喂。您去看一下吧，我去把卫生打扫一下。”
　　木冬转身去拿打扫工具，进了围栏。
　　先远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笑了，喃喃自语：“这小姑娘还挺实在。”
　　打扫完卫生，先远叫她到遮阳棚底下。
　　木冬走过去规规矩矩地站好。
　　先远好笑地说：“你干嘛，又不是让你来军训。”
　　木冬笑了笑：“习惯了。”
　　先远看她一额头汗：“来，喝点水歇一会儿。”
　　先远把一杯水递给她。
　　木冬接过水道谢：“谢谢先老板。”捧着杯子咕咚咕咚地猛喝。
　　喝完水，在先远的示意下，木冬坐在一张椅子上。
　　先远看着鸵鸟说：“刚才追你的那只鸵鸟是十七。”
　　木冬转头看着他：“你给鸵鸟编号啊？那能认得出谁是谁吗？”
　　先远“哈”地笑出了声：“当然能啊。”
　　木冬半信半疑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木冬正在想找个什么话题呢，先远开口了：“你那个多维，你说是两桶送一桶，多少钱一桶来着？”
　　木冬赶紧回答：“200一桶，两桶送一桶，每桶10公斤。”
　　先远：“哦，那行吧，给我来6桶吧，两个买二送一。”
　　木冬惊喜地看着先远：“先老板，那你不再考虑一下了吗？这个不是专用的。”
　　先远看她一眼，看着鸵鸟说：“不考虑了，鸵鸟喂得不错，我说话算话。”
　　木冬：“好的先老板，那我明天周一上班了给您报上单子，到您附近的物流，您去提一下，到时候把钱给物流就可以了。”
　　“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。”木冬顿了一下接着说。
　　先远拿出手机，低头按了几下，又抬头看着木冬：“行，那你个人电话多少，我存一下。”
　　木冬报了自己的号码，她看着先远存好，补充说：“您放心，我一定不会让您联系不上我的，有什么问题咱们沟通解决。”
　　先远看着她，笑着说：“你最好是。”
　　坐上回程的公交车，木冬慢慢呼出一口气，兀自开心地笑了一会儿。
　　然后给王月发了信息：月姐，单子成了，6桶，800元。
　　王月几乎秒回：？？？
　　然后是一长串的：真成了？！哎呦，行啊，小木，害我担心了这老半天啊。
　　木冬看着王月的消息，有点想哭，又想笑。
　　真好，这个月的800，齐了，底薪保住了。她靠着车窗，在心里把业绩又核了一遍，把今天的花销又算了一下：车费来回四块，包子两块，卖力干了一个上午，换来了月底能安安稳稳把任务完成，值了。
　　稳赚，不亏呢，世上果然还是好人多啊。
　　她闭上眼睛想眯一会儿，脑子却不听使唤地过白天的画面。
　　不对。她想。这人不对。
　　先老板的手，她回想起来，那双手保养得很好，虎口没有茧，指甲剪得干干净净。经常干活的人不是那样的手。
　　再想想他说“钱不算什么”时候的语气，平平的，好像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的平，是真不在乎的平淡。
　　她想这人大概是不缺钱的吧。
　　车还在颠簸行驶着，她掏出手机，看了一眼通讯录里刚存的名字。
　　先老板。
　　她盯着看了几秒，在备注栏里改成了：鸵鸟男。
　　把手机放回帆布包里。
　　木冬不知道的是，此刻另一头，那部保养得很好的手机的主人，正无聊地研究着他的名字。
　　先输入：“木冬。”
　　输完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，他想加点什么，想了半天，删了，改成了：“冬瓜。”
　　改完，自己乐得笑了半天。
　　与此同时，木冬的手机震动了一下，屏幕上弹出一条物流信息：“您寄往福建安明远老板的9桶货，因客户拒收，请尽快决定是否退回发货网点，请尽快处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