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舷边烬》沉烬赴约

7、她是我的人 祁知予受不

　　祁知予盯着那片凭空打转的落叶，指尖抠住窗沿，冰凉的塑料硌进皮肉。

　　晚风穿过窗缝扫在脸上，却吹不散裹在周身那层滞重的注视。她看了片刻，猛地把窗合上，咔哒一声，将楼下的夜色隔绝在外。转身回到桌边，手机还静静躺在台灯旁，屏幕暗着，对话框停在上一次的交锋。

　　室友不久拎着外卖回来，屋子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，说笑、拆包装袋的动静此起彼伏，祁知予跟着搭话，把那股如影随形的压迫压了下去，直到熄灯，另外三个人的呼吸慢慢沉进黑暗，方才暂时退去的那道视线，又悄无声息贴了上来。

　　她躺了很久，睡意全无，终于撑不住，摸过手机。指尖悬在输入框，来回碾了两下屏幕，敲出一行，发送出去。

　　【你就在附近，是不是。】

　　等了将近两分钟，消息才跳出来。

　　【是。你怎么知道？】

　　祁知予心口猛地一缩，背靠在冰凉的墙壁，指尖用力掐着手机壳。

　　【我感受到了，你到底想干什么？！】

　　【不是你，一步步引我过来的？】

　　【我只是跟你玩玩，黎淮景，别当真。】她敲得很快，带着一点色厉内荏的锋芒。

　　屏幕那头安静一阵，回复慢悠悠浮上来。

　　【玩到最后，分不清真假的那个，是谁？】

　　祁知予盯着这行字，牙轻轻咬住下唇。

　　【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没意思？】

　　【我不想和你玩一场随时可以收尾的游戏。】

　　【那你打算怎么样。】

　　【我不想吓你。】

　　他的消息一条一条落下来，语气平稳，没有激烈的措辞，可每一个字都往她骨头里钻。

　　【我们可以见面，摊开说清楚。】

　　祁知予盯着屏幕，脑子乱成一团。她原本以为自己拿捏得住分寸，以为这只是一场供她消遣的狩猎，可现在局面彻底翻转过来，现在，被动的居然是她。

　　【见面，你就能放过我？】

　　【不能。】

　　祁知予看着，忽然笑了一声，带着点赌气似的桀骜。

　　【黎淮景，你是不是觉得，我早晚都会服软？】

　　【我没有逼你。】

　　祁知予盯着这一行，火气慢慢往上涌。

　　他看到她迟迟没有回复她，于是又敲了一行字。

　　【是你先伸手撩拨我的。】

　　【撩你不代表我要把自己搭进去。】

　　【可你已经搭进来一半了。】

　　她盯着屏幕，咬紧嘴唇。

　　【黎淮景，你是不是认定，最后输的人一定是我？】

　　【输赢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我不会放你就这么轻飘飘退场。】

　　祁知予深吸一口气，指尖飞快。

　　【行，要摊开是吧。那就见面，你在哪？】

　　【你学校门口的便利店。】

　　对话框安静下来。

　　祁知予把手机扔到床上，愤愤道:”他怎么离我这么紧，难不成一直在监视我？！”

　　她坐在原地缓了几秒，才摸出外套套上。她留了一张纸条，怕室友醒了担心，轻轻放在自己的桌子上，而后轻手轻脚拉开宿舍门。

　　夜里风凉，吹得她脸颊发僵。她沿着校道往前走，一一路走到校门边上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，推开门，风铃叮铃一响。

　　黎淮景隔着玻璃就看见了她推门走进来，她没立刻往他这边走，先到冰柜拿了一瓶水，才缓步走到这张桌子对面，拉开椅子坐下。

　　灯光落在他脸上，褪去了线上文字那种隔着一层的阴滞，却依旧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。

　　祁知予先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
　　”你倒还真敢来。”

　　”我为什么不敢。”祁知予的目光稳稳落在他脸上，”躲得了一时，躲不了一世。”祁知予指尖绕着矿泉水瓶的标签，”我今天就跟你说清楚，我没有打算跟你发展成你想要的样子。”

　　黎淮景微微颔首，耐心听着，没有打断。

　　”一开始是我主动找你，是我觉得有意思，想逗逗你。”

　　”可我想跟你更进一步的发展，不行吗？”

　　他说得很淡，莫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
　　“黎淮景，你非要这样吗？闹到最后，大家都不好看。“

　　”如果只是为了好看，我不会入局。”他微微倾身，手肘搭在桌面，声音放轻，“知予，你分得清吗？你现在这么急着划清界限，是真的想走，还是另有原因？”

　　祁知予被他问得一顿，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。

　　”是你想多了。”

　　”是吗？”黎淮景轻轻笑了一下，笑意很浅。

　　“我不想一直被你这么吊着。”

　　”那如果，我不吊你，我直接把你留在我身边呢。”

　　祁知予猛地抬眼。

　　”你不能这样。“

　　”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愿意的事。“他语气平稳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固执，”但我可说好了，我不会放手的。”

　　”如果我再也不回你消息，再也不见你。”

　　黎淮景安静看了她片刻。

　　”那我就等。等到你愿意，或是等到，你再也逃不开。”

　　祁知予攥紧瓶子，瓶身凝出来的水珠沾在她掌心，凉得刺骨。

　　”你这根本不是喜欢，是占有！”

　　”于我而言，二者没有区别。“

　　”黎淮景，你会把我逼烦的。”

　　”或许。但我愿意承担这个结果。就算最后你恨我，也好过你转头就把我抛在脑后，像丢掉一件没了兴致的玩具。”

　　祁知予望着他，心里那股用来博弈的锐气一点点散掉，混杂着恼怒、惶惑，还有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动摇。

　　便利店的店员在柜台后面打了个哈欠，翻了一页手机。窗外偶尔有电动车呼啸驶过，灯光一闪而过，短暂照亮两人之间那张小小的桌子。

　　祁知予沉默很久，低声开口。

　　”要是最后，我还是选择走呢。”

　　黎淮景的视线牢牢锁住她。

　　”一旦你真的走，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。到那个时候，我不会再像现在这样，安安静静等着你。”

　　祁知予心口重重一跳，咬牙切齿的低声说道:”你在威胁我？”

　　”算不上。”黎淮景微微垂眸，指尖蹭过矿泉水瓶的瓶盖，”我给你选择权，但我不会给你无限次，反复招惹我，再抽身离开的机会。”

　　祁知予抿紧唇，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回。

　　她盯着他，过了好一会儿，轻轻扯了扯嘴角。

　　”黎总还真是狠。要是我偏要赌一把呢？赌我可以说走就走。”

　　黎淮景抬眼，眼底浮起一点幽暗的光，”那我们就慢慢赌。看看最后，是谁先撑不住。”

　　祁知予没有再接话，低下头，盯着瓶身上蜿蜒的水珠。

　　便利店的冷气源源不断从出风口压下来，把玻璃上凝出一层薄雾。祁知予本来打算把话说绝，说完起身就走，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，店门风铃又响了。

　　进来的是三个男生，一身酒气，勾肩搭背，吵吵嚷嚷直奔冰柜。其中一个扫到靠窗这一桌，目光在祁知予脸上顿住，脚步跟着偏过来。

　　黎淮景原本搭在桌上的手，指尖轻轻蜷了一下，没有动，视线依旧落在祁知予身上，仿佛旁边的喧闹和他无关。

　　男生往桌边靠，酒气扑过来。

　　“妹妹，这么晚一个人在这儿？”

　　祁知予眉尖一蹙，往椅子里缩了缩，下意识瞥了一眼黎淮景。

　　“你眼睛瞎了，看不到他？”她声音不算大。

　　那人笑起来，歪头打量黎淮景，语气轻佻，“这位？看着也不像陪你熬夜散心的。不如跟我们走，热闹点。”

　　另外两个人也围上来，靠在旁边的货架，不怀好意地笑着。店员远远看见了，却只犹豫着往这边望，没有上前。

　　祁知予攥紧矿泉水瓶，正要开口回绝，黎淮景终于出声了，“离她远一点。”

　　他语调很平，听不出火气，可那种沉在底下的压迫，一下子漫开。

　　喝酒的男生被扫了兴致，瞪着他：“关你什么事？”

　　“她是我的人。”

　　这话落下来，祁知予猛地侧头看向他。还没说什么，那男人已经被这句话激得往前一步，伸手就要去拽祁知予的胳膊。

　　可是让混混没有想到的是，她居然抄起矿泉水瓶就往他头上砸去，混混没有反应过来，头被狠狠的撞了一下，忍不住”嗷～”了一声，他恼羞成怒得抡起拳头就想要把她揍一顿。

　　说时迟那时快，黎淮景微微侧身，手腕一抬，手掌精准扣住那人的小臂，力道一点一点收紧。

　　混混疼得嘶一声，用力想抽手，却挣不动，“松手！你他妈——”

　　“我再说一次。”黎淮景打断他，目光冷得像浸过夜江，“滚。”

　　另外两个同伴见状，正要上前，黎淮景淡淡扫过去一眼。那一眼没有多余情绪，可里面那股不计后果的狠，让两个人脚步顿住。他没有继续发力，缓缓松开手，那人踉跄后退，捂着胳膊，脸色难看。

　　“行，算你狠。”男人咬着牙，撂下一句场面话，带着另外两个人骂骂咧咧转身，抓了几瓶啤酒，结账之后摔门出去。

　　风铃哐当一阵乱响，外面很快响起他们渐行渐远的哄笑。

　　店里一下子静了。

　　店员松了口气，又不敢多看这边，低头假装整理收银台。

　　祁知予心口还在跳，刚刚那一下猝不及防的冲突把她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冲得一干二净。她看向黎淮景，他已经收回目光，重新落回她脸上，方才那层冷意慢慢敛回去，又变回那副从容克制的模样，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　　“那句话，不是拿来搪塞的。”

　　祁知予呼吸一滞。

　　“你又开始了。”

　　“我没有趁这个逼你做决定。”他往后靠回椅背，姿态松弛，可视线一刻不肯放她，“只是刚刚你看见他们过来的时候，下意识往我这边看了一眼。”

　　祁知予一怔。

　　“你自己都没发现，是不是？”黎淮景轻声，“你第一反应，不是想着怎么脱身，而是下意识寄希望于我。”

　　“那只是本能。”她脸红着反驳。

　　“是吗？”黎淮景微微偏头，“如果坐在这儿的不是我，是别的普通朋友，你会不会在这之后，还愿意坐在这里，跟我继续把这场谈话聊完？”

　　祁知予被问住，说不出话。

　　刚刚那一阵慌乱褪去之后，后知后觉的别扭漫上来。她本来想借着这次见面划清界限，把所有拉扯斩断，结果一场意外，反倒把两人之间那层模糊的边界揉得更乱。

　　“就算我刚刚下意识靠向你，也不能代表什么。”她嘴硬着。

　　“嗯。”黎淮景应了一声，不跟她争辩，“你可以这么说服自己。”

　　他这种不紧不慢、任由她嘴硬，却什么都看透的样子，让祁知予非常恼火。她把矿泉水瓶推远一点，瓶底在桌面划出一道轻响。

　　“黎淮景，你别借着刚刚这件事，又往回绕。我们说好，是来把话说清楚的。”

　　“我记得。”

　　“那好。”祁知予定了定神，重新把话题拉回来，“咳……就算刚刚你帮了我，也改变不了我的想法。我不想掉进你想要的那种关系里。我受不了这种时时刻刻被你盯着、逃不开的感觉。”

　　黎淮景安静听着，没有打断。等她说完，才缓缓开口。

　　“如果我愿意收起来那些让你害怕的东西呢。”

　　祁知予瞳孔一动。她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，原本准备好的话卡在喉咙。

　　“你说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说，只要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，我可以不用那种方式。”他声音放得很低。

　　祁知予盯着他，一时分辨不出这话几分真几分假。

　　“凭什么相信你？”

　　“你不用现在相信。”黎淮景看着她。

　　“那你想要什么。”

　　他微微倾身，隔着窄窄的桌面，目光沉沉落在她眼底。

　　“我想要你心甘情愿，朝我走过来。”

　　祁知予避开他的视线，看向窗外。街道空荡荡的，路灯把路面铺成一片昏黄。她心里很乱，刚刚那一场冲突还在脑海里打转，他这句话又砸进来，把她原本坚定的打算砸出一道缺口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祁知予的手机震了一下，是室友发来的消息，问她去哪了，要不要出来接她。

　　她拿起手机扫了一眼，指尖在屏幕上顿住。

　　“我该回去了。”

　　黎淮景颔首。

　　“我送你。”

　　他起身，先一步走到柜台，把两瓶水的钱付掉。祁知予跟在他身后出门，夜风迎面吹过来，驱散便利店里面闷着的冷气。

　　两人沿着人行道往校门走，隔了半步距离，没有靠得很近。

　　走到校门闸机口，祁知予停下脚步。

　　“就送到这里。”

　　黎淮景站定，没有再往前。

　　“什么时候想接着聊，或者想见面，你记得找我。”

　　祁知予看着他，心里七上八下。

　　“你最好不要骗我。”

　　她不再多说，转身刷开闸机，快步往宿舍的方向走。走出很远，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
　　黎淮景还站在原地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安安静静望着她离开的方向，没有跟上来。

　　祁知予攥紧手机，加快脚步融进校道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