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舷边烬》沉烬赴约

6、我只要你 她突然意识

　　祁知予指尖在输入框点来点去，故意拖了片刻，才敲出去一行。
　　【什么都瞒不过黎总，没意思。】
　　她把手机搁在桌面，指尖转着一支黑色水笔，目光落在屏幕，等着那边的动静。
　　隔了一小会儿，消息才跳出来。
　　【也没有那么难。】
　　祁知予弯了弯唇角。
　　【黎总是不是早就等着我往圈套里钻呢？】
　　【我没有设圈套。】
　　黎淮景的消息停了停，字句落下来，【是你自己，一步一步递到我面前。】
　　祁知予盯着这行字，笔尖轻轻在草稿纸上划下一道长线，墨痕重得几乎划破纸页。
　　【那我要是哪天不想递了呢。】
　　【那我就等着。】
　　【等到什么时候。】
　　【等到你愿意，或是你再也逃不掉。】
　　祁知予低低笑一声，手指飞快。
　　【黎总真沉得住气，我还以为你打算直接消失呢。】
　　对面安静很久，才跳出回复。
　　【我只是不想草草放过这场相遇。】
　　祁知予看见这个答复，挑了挑眉。她本来做好准备跟他拉扯，甚至想好，如果他继续回避，她就干脆收住所有热情，转身走人。可他坦然认下，反倒让她准备好的那些话一时没了去处。
　　【黎淮景，你知不知道，这五天我差点以为自己闹了一场笑话。】
　　【我知道。】
　　【知道还这么做。】
　　【我要分清，你靠近我，只是一时兴起逗弄，还是心甘情愿落进来。】
　　她看着屏幕，手指顿了很久，没有立刻回话。窗外图书馆安静，只有书页翻动、键盘轻响的声音。她往椅背上靠了靠，重新打字。
　　【那现在分清了吗？】
　　【还没有。】
　　【那要不要，再给你一点线索？】
　　【可以。】
　　她对着桌面，微微偏头，找了个角度，拍下一张。拍到她垂着的眼睫，还有勾起的唇角。
　　【线索。】
　　几分钟之后，他回复过来:【收到。】
　　她撇了撇嘴。【就这两个字？】
　　【足够了。我已经把它收好了。】
　　【黎总胃口也太小了。】
　　她指尖摩挲手机边框，【难道是～怕最后落空？】
　　黎淮景没有直接回答，隔了一会儿，一行字缓慢浮起，冷幽幽的，带着一种经久不散的黏滞感：【祁知予，玩火是有代价的。】
　　【我不怕火。】
　　【好。】
　　祁知予盯着那个字，忽然觉得有点摸不透他。【你一点都不担心？】
　　【担心没有意义。该来的，总会落下来。】
　　【如果最后是你栽了呢。】
　　对话框安静了更久，久到她差点以为他不会再回。
　　【那我就把你一起带走。】
　　她的指尖猛地一顿，盯着屏幕上那一行，原本游刃有余的心思，忽然晃了一下。她本来只想钓他，没想过，他会这样干脆。
　　祁知予沉默片刻，敲道：【黎总，这话，可不能随便说。】
　　【我很少随便说话。凡是我说出口的，都会做到。】
　　她没有再接这个话题，话锋一转，带着惯有的狡黠。【要是之后我反悔，黎总打算怎么办？】
　　【我不会拦你走。】
　　【这么大方？】
　　【拦得住脚步，拦不住已经落在我这里的东西。】
　　祁知予看着，轻轻咬了咬下唇，敲下一行。
　　【黎淮景，你这样，我会得寸进尺的。】
　　【那我等着。不管你递过来什么，我都接着。】
　　祁知予指尖悬在输入框，敲下那一句，发送出去。
　　【嘶～黎总真是个有趣儿的人。】
　　屏幕安静几秒。
　　黎淮景的回复慢悠悠浮上来，字句平和，听不出半分波澜。
　　【是吗，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总揪着你不放。】祁知予靠在椅背上，拇指漫不经心地蹭过屏幕边缘:【我原以为，是我刚好合你的胃口。】祁知予弯了弯眼。
　　【有可能。但也说不定。】
　　那边停顿了很久才发过来一行字:【那你慢慢看。】
　　她看见这句话，笑意更深，指尖飞快。
　　【看多了，如果最后叫你下不来台呢？】
　　【若是难堪落在我身上，我接着。】
　　祁知予垂着眼，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又浅又长的线:【黎淮景，你这样很危险。】
　　【我知道。】
　　她盯着那两个字，心里那点猎手的雀跃轻轻往上飘，又故意压下去，隔了许久，才送出一句轻飘飘的警告:【那你可别后悔。】
　　【我不后悔。】
　　祁知予盯着屏幕，笑意淡下去一瞬。她本来预备好了一套说辞，准备推着他，看着他一点点乱掉节奏。可他太稳了，稳得过分，像是所有她抛出来的试探，早在他预料之内。
　　她有些不甘心，手指飞快的敲击着键盘:【说得这么笃定？万一哪天我腻了，说走就走。】
　　对话框沉寂下来。
　　【如果你想走。】
　　她的心轻轻一跳，等着下文。
　　【我不会让你走得毫无痕迹。】
　　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静下来。
　　祁知予指尖一顿，原本游刃有余的那股劲儿，忽然被这一句戳破一点。
　　她稳住心神，笑着敲回去:【黎总这话是什么意思。打算困住我？】
　　【算不上。】黎淮景回复得不快，每一句都像是仔细斟酌过，【我只是不习惯，有人闯进来，搅动一切，最后拍拍手全身而退。】
　　【那是我的本事。】
　　【或许。】
　　祁知予抿了抿唇，不肯落了下风。
　　【黎淮景，你别忘了，最先起心思钓你的人是我。游戏的规矩，是我定的。】
　　【是吗。】
　　这两个字看得祁知予莫名心尖发紧。
　　【你觉得，从头到尾，都在你的掌控之中？】
　　祁知予盯着屏幕，一时没有回话。
　　她下意识想要强硬地应下来，告诉他没错的。
　　可方才那一瞬间的动摇，她自己清楚。她好像，在不知不觉里，投入得比预想更多。
　　她隔了很久，才打出一行。
　　【难道不是？】
　　【祁知予。】黎淮景顿了顿，继续敲击着，【你有没有想过，从最开始，我愿意接你的话，愿意顺着你的试探，不全是被你牵着走的。】
　　祁知予呼吸微滞。
　　【你早就看出来，我是故意的？】
　　【很早。】
　　她心里那层自信，裂开一道细缝。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猎人，在暗处布局的是她。
　　【那你为什么不推开我？】
　　【我想看两件事。】
　　【什么？】
　　【第一，你能玩到哪一步。】
　　黎淮景的消息一条一条慢慢浮上来，语气依旧平和，像在和她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　　【第二，什么时候，你会分不清，你是为了赢，还是为了我。】
　　祁知予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　　她忽然想起这消失的五天。从前她只当那是他犹豫，是他在斟酌要不要入局。现在再回头想，那哪里是犹豫。
　　她咬了咬下唇，强撑着，不肯示弱。
　　【就算是这样，我也随时可以抽身。】
　　【可以。】
　　【只是等到你想抽身的时候，再回头看，很多东西，早就不是你以为的样子了。】
　　祁知予看着这行字，心里那股狩猎的兴致一点点冷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细微的恐慌。她不怕他拒绝，不怕他冷淡，不怕这场博弈输得漂亮。
　　她怕的是，她以为自己在布网，而她，才是那个慢慢落进网里的人。
　　她不想让他察觉到她的慌乱，硬撑着打出一句，带着惯有的张扬。
　　【黎淮景，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。】
　　【是不是，以后会知道。】
　　她猛的把手机倒扣在桌面，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，一个字也读不进去。随着她打了一个冷战，胳膊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，方才那种游刃有余、拿捏别人的快活被散得干干净净，心底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。
　　她原本打算钓他，却没想过，他从一开始，就在看着她往里面跳。
　　而手机另一端，黎淮景坐在落地灯底下，指尖轻轻摩挲屏幕上她方才发来的、那一张半遮着脸的照片。
　　他没有再发消息，安静等着。
　　可在她这里。
　　图书馆的冷气顺着桌腿往上爬，吹得裸露的小臂泛起一层薄凉。她把注意力拽回摊开的习题册，笔在草稿纸上演算，可视线落上去，一行数字反复涣散，怎么都聚不拢。
　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　　起初以为只是方才那些字句带来的错觉，像指尖蹭过冰凉潮湿的墙。直到笔尖无意识划过纸面，原本放在桌边的橡皮，轻轻滚了一下。
　　像被什么东西，极轻地点了一下。
　　祁知予的笔尖顿住。她垂眼，那块白色橡皮安安静静停在离她手腕寸许的地方，周遭空空荡荡，没有人伸手，没有穿堂风，连头顶的中央空调出风口，都对着另一个方向。
　　她抬眼扫过四周。
　　隔了两排的女生戴着耳机翻书，斜前方一个男生埋着头敲键盘，远处管理员靠在台子上翻看登记本。所有人都自顾自沉在自己的世界，没有人看向她这边。
　　祁知予弯腰，把橡皮捞回来，搁到书本压住。她在心里笑着自己神经过敏，不过是刚刚被黎淮景那些话扰得心神不宁，才会凭空生出这些捕风捉影的错觉。
　　她重新拾起笔，刻意加快速度，逼着自己沉下心。
　　又过片刻。
　　手机在倒扣的状态下，无声震了一下。
　　很轻，微弱，短到几乎让人误以为是错觉。
　　祁知予的心跳跟着错了半拍。
　　她盯着漆黑的手机背面，迟迟没有去掀。她不敢确定那是不是消息提醒，又隐隐清楚，如果是，她暂时不想看见。她不想再承接他那些裹在温和措辞里、黏滞不散的邀约与禁锢。
　　她按捺住去翻看的冲动，把椅子往后轻轻挪了半尺，拉开一点距离，仿佛这样，就能隔开连接两端的那根看不见的线。
　　天色一点点沉下来，窗外原本透亮的天光褪成灰蓝，馆内顶灯次第亮起，光线骤然变亮的瞬间，她眼角余光瞥见桌下。
　　一道浅淡的影子，贴着她的脚踝。
　　她的椅子离地面有一截空隙，本该只有地板的阴影。可那道影子细长，轮廓模糊，安安静静贴在她鞋边，一动不动。等她猛地垂头去看，底下空空如也，只有地砖拼接整齐的纹路，干净得什么都没有。
　　祁知予后颈泛起一层寒意。
　　她攥紧笔，指腹压得笔杆微微变形。她不肯往那个方向深想，强迫自己归结为灯光交错制造出来的幻影。黎淮景远在城市另一头的公寓，隔着大半个城区，怎么可能到这里来。
　　可那股被注视的感觉，越来越清晰。
　　不是路人无意一瞥，不是管理员例行巡查。是沉在暗处，长久、耐心，一丝不漏，把她所有小动作都收起来的视线。她抬手撩开落在颊边的头发，喝水，翻页，每一个细碎动作，都像落在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里。
　　她不敢久留了。
　　草草把书本收拢，把笔记本、笔袋一股脑塞进背包，拉链拉合的时候，金属齿摩擦发出刺耳的细响。她把手机留在包底，没有拿出来确认那条震动，背上包起身，椅子被推回去，发出轻微的刮擦声。
　　离开座位之前，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自己方才坐的位置。
　　空的桌子，摊开的草稿纸，纸上还留着她划出来的长线。什么都没有。
　　她快步穿过书架之间的过道，木质书架层层叠叠，把光线切割得支离破碎。每走过一排，两侧高高的书脊如同伫立的墙，耳边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。馆里人不算少，可那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，始终跟着她。
　　走到出口刷卡，门禁滴的一声响，她踏出大门，沿着校道往宿舍走，路上陆续遇上下课的学生，三三两两说笑，喧闹的人声包裹住她。她刻意混进人流，放慢脚步，拿出手机，却没有点开那个对话框，只是刷了刷无关紧要的朋友圈。
　　走至路灯底下，暖黄的光铺在路面，她的影子落在脚下。
　　下一秒，影子旁边，多出来一道。
　　淡淡的，紧贴着她，轮廓修长，安静地跟在她影子身后，不分不开。
　　祁知予脚步猛地顿住。
　　她僵硬地抬眼，左右环顾。路灯之下，除了她，附近没有第二个人。来往的同学都在更远的地方，离她有好几米。她低头，再看地面。
　　那道多出的影子，还在。
　　就在她影子的后侧，像一个人，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半步，不靠近，也不离开。
　　她屏住呼吸，试着往前挪一小步。
　　那道影子，跟着挪了一步。
　　她停下，它也停下。
　　祁知予喉间发紧，猛地转身。
　　身后空荡荡的，只有笔直延伸的校道，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往远处铺开，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，落下来细碎晃动的光斑，没有人。
　　什么人都没有。
　　她猛地转回来，快步往前走，步子越走越快，几乎快要变成小跑。她不敢再低头看地面，攥紧背包带子，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。
　　她想起对话框里，黎淮景那句轻飘飘的、带着阴恻恻重量的话。
　　【那我就把你一起带走。】
　　她一路跑进宿舍楼，刷卡进门，楼道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一层层亮起。直到关上宿舍房门，把外面的风、路灯、校道，一并隔绝在外，她才背靠着门板，缓缓喘气。
　　宿舍另外两个室友还没有回来，房间安安静静。
　　她把背包放在桌上，犹豫很久，终于伸手，从包底摸出那只手机。屏幕依旧暗着，她指尖迟疑，按下电源键。
　　没有新消息。
　　方才那一下震动，什么都没有。
　　对话框停留在她最后发出去的那句，孤零零躺在最底下。黎淮景没有回复。
　　仿佛从头到尾，都只是她一个人的错觉。
　　祁知予把手机放在桌面，离自己远一点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。晚风涌进来，吹散密闭房间里闷出来的燥热。她趴在窗沿，看向楼下那条她刚刚跑过来的路。
　　路灯安静亮着，校道上空空荡荡。
　　可她心里清楚。
　　他已经出来了。
　　窗外树叶晃了晃。
　　楼下空无一人的步道上，有一片落叶，无风，轻轻转了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