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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5章 请亡者同意 退款条件: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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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学社同意唐慧退款。
条件是,让唐驰也表示同意。
那段答复是客服发来的。前半截客客气气,说可以扣除已经履行的服务后退还余款;后半截换成语音,提醒不要因为家属间的意见不同,中断“另一位参与者”的心愿。紧接着,唐慧收到一段经过处理的男声,仍是那句含混的“别关”。
唐悦打来电话时,许岑正在整理十九号设备的登记。免提开着,我听见姑娘说母亲已经不愿退款了,两人吵了一架,杯子摔在地上,母亲捡碎玻璃时伤了手。
“我说死人怎么会来参加,她问我,为什么总巴不得哥哥死。”唐悦说到这里,忽然不说了。电话那头有一阵水声,是她去洗那只摔破的杯子,洗完才发现已经没法装水,“顾警官,我是不是不该报警?”
许岑将手里的表合上:“伤口先处理。现在不需要你再说服阿姨。”
“可她不听我。”
“你先别一个人往前顶了。材料保留好,我们来核实。”
我起初只想快些告诉唐慧:那段所谓儿子的心跳,可能根本不属于儿子。听到这里,又翻回了昨夜的记录。我们若拿着一个尚不完整的解释上门,问她看清楚没有,她只要问一句,那声‘妈’又是怎么来的,我就得承认还有东西没查清。她会把这句承认拿回学社,交给比我们更愿意说满话的人。
许岑挂了电话,将原先列给我们的几个问题划掉,又添了两个:声音的来源;衣服经手的人。
她说:“别让唐悦每查明一件事,就得回家替我们挨一回骂。”
我跟许岑同年。队里意见相反的时候,她通常是最后一个开口的,也常是最后一个走的人。赵牧说她像那种能耐心看完全部电影字幕的观众。我知道她在等什么:有时一个人最怕讲出来的事实,恰好要等别人以为他说完了,才肯出现。
十九号设备的采集登记写着唐慧,展示签到表写着唐驰。单凭两张表,可能有许多解释:错填、代签到、演示账户、工作人员混用。那些名字要怎样与数据对应,还需继续核验。我们不能因为第二种解释更像故事,就省去其余可能。
邵元带着电脑来时,赵牧正拿放凉的包子压一张总翘角的复印件。邵元把包子挪开,抽出原有的透明文件夹压住纸,才坐下。
“食品别兼职文物保护。”他说。
赵牧看看包子:“它已经丧失食品资格了。”
邵元没有接。他把一只同型号的样品手环翻过来,指向背面绿灯所在的小窗口。那是他联系供货方后取得的产品资料所对应的普通健康设备,不是送检物,也不是什么具有特殊功用的机关。
“这种型号主要用光电容积描记,简称PPG。你不用记简称。”他见赵牧拿笔,又说,“关键是光照进皮肤,接收反射回来的变化,估算脉搏。它不认识姓名,更不认识生辰八字。”
“屏幕上画得像心电图。”我说。
“画得像,不等于测的是。心电图记录电活动,这个是光学信号。具体算法也不是光看一张图就能倒推的。”
他打开执法记录和现场工作人员同意提供的活动视频,分别标注拍摄位置与时间。唐慧咳嗽时,屏幕上的唐驰数据确有变化,但咳嗽、动作和测量干扰可能混在一起。不能把那一段当成心脏的指纹,更不能据此直接说,唐驰名下的数据一定来自母亲。
“不能把这段波形当指纹。”邵元说,“先找它到底绑在哪一只设备上。”
他说完,将我们拍到的空椅子放大。纸衣袖口上的手环,背面露出半个感应窗口,并没有贴着任何人的皮肤。它像一只认真工作的眼睛,被要求望着一件根本没有血流的东西。
我点头。这句话在我们桌上留得住,到了学社那里却被颠倒过来:有变化,便表示联系上了;没有变化,表示故人还没安定。唐慧的每一种反应,好像都只能通往下一笔钱。
上午九点多,我们去了城北的电子产品集散园。雨后的院子被货车轧出黑亮的车辙,纸板和塑料膜堆在檐下,一个工人蹲着分拣旧腕带,脚边的热豆浆快被风吹凉了。灵息科技只占一层楼,楼梯口还贴着招聘仓管的纸,工资一栏改过两次,最后一个数字写得格外用力。
负责人林江来给我们开门,嘴里咬着半个包子。看清证件和手续,他赶紧把包子拿下来,先叫财务,再叫技术人员,最后问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坐下。赵牧给他拉了张椅子。
“坐。站着也不会查得快些。”
林江三十出头,黑眼圈很重,说话有一种小老板常见的急:既怕我们误解,又怕自己解释太多显得可疑。他把合同铺开,先指“健康参考”四个字,又指租赁条款,说产品不是医疗诊断设备,更没有什么亡者识别功能。
“您这个,我们暂时没有设想。”赵牧说。
林江听出一点笑意,自己也苦笑,肩膀松了些。技术人员将交付时的展示程序与现在的公开宣传逐项对照。软件原本用于团体活动,能显示编号、运动数据和进度;没有连接设备时,有带提示的演示页面。那条过分漂亮的曲线,就是其中一个演示素材。
但昨晚的画面里,演示提示不见了。
“交付时是什么样,改过什么,要看保留下来的记录。”技术人员说,“我只能说现在看见的和标准版本不一样。”
他说这话时,林江眼里那点侥幸慢慢淡下去。他起初希望我们发现全是误会,后来显然已经希望至少不是自己的人改了程序。
女财务从柜子里取出一摞租赁与返修单。其中几批设备去过不同城市,每次收回后换腕带、清洁、重新检查,再发出去。循环租用本来正常,学社给学员的说明却写“专属新设备”,另收成本。究竟是哪个销售环节这样承诺,需要与付款记录和各人的讲述一一对应。
在一页备注里,我看见“亲缘双人位”,后面是十九号和一个关联展示账户。林江说客户要求同一组里有两个姓名,方便家属一起活动。技术人员当时追问第二个人不佩戴如何采集,对接方答,另一个名字仅用于展示,不需要采集。
“这段沟通还在?”
“在交付工单里。”
“请按要求保留,不要自己先删改。”
女财务往后翻了一页,忽然停住,抬头望向林江。她说对接方后来又发过一套宣传截图,希望供应商帮着调节显示。截图右下角印着“联合医学支持”,用的是一个医生的照片。
我看见苏离站在屏幕里,白大褂的口袋被裁掉一半,胸牌已经看不清。她面前是一张带统计图的说明页,标题说,现代监测可以验证人与逝者之间的特殊联结。
照片是真的,话却不是她说的。这一点我们昨晚已经知道。可在供货方这里,它有了另一种作用:技术人员因为那张照片,认为相关解释至少经过专业人员审核;再到学员那里,设备供应商的名字又变成技术保证。几个互不承担责任的环节,恰好替彼此担保。
林江盯着那张截图,拿起茶杯,又放下。
“我以为这种医院出来的人,总不会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我也没替他填上后半句。每个人都以为某个自己没见过的人已经认真看过,最后,可能没有任何人真正看过。
离开前,技术同事完成了必要的记录与资料交接。林江还在问,不相关的货能不能继续发。我告诉他按现场核实后的安排处理,并不是供过货就等于参与欺骗。他连连点头,送到楼梯口,忽然问了一句:“那位医生知道了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麻烦你们跟她说,我没拿她的照片卖货。我也是后来……”
他看了看自己办公室,没有再辩解。回廊里的工人已经换好一箱白色腕带,整整齐齐叠在泡沫隔层里。不管给活人还是给所谓“故人”佩戴,那一箱塑料腕带的成本,都不会因为某个名字更令人伤心而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