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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4章 母亲的心跳 空椅子没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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单单这一个字,便让她又抬起了脸。
随后是含混的“冷”,和一句像“别关”的话。唐慧说,儿子从前在外地工作,下夜班打电话,累了就只说短句,她不会听错。刚才的经文让她敢抱走衣服,却不能使这个声音在她心里消失。
我问录音怎样交付,原来的聊天还在不在。她一一回答。苏离听完,没有替技术人员断真假,只问唐驰平常怎样穿这件外套。
“手总缩着。”唐慧说,“袖子长,爱往里翻。”
苏离看了眼里侧的补布,向我示意:“里面也留照片。”
我点头。生辰条、星君名号、里侧补布,一样一样,原本只被用来证明亡者存在的东西,现在都有了需要活人回答的来路。
后方忽然传来箱子刮地的声音。
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正将回收的手环放进塑料箱,旁边穿马甲的男人拎着几沓卡纸往另一个箱子里塞。我过去询问交接情况。帽子青年停了手,马甲男却提起箱子就走。我再叫住他,他先说要赶末班车,转身经过门口时,看见同事在登记出入人员,脚步一折,猛地撞开员工通道的门。
走廊地上有未干的水。他跑得很急,塑料箱在大腿旁左右磕碰,一叠纸从缝里撒出来。我追到消防门边,听见里面传来下楼的脚步。箱子先撞上扶手,几只手环滚落,蓝色小屏像摔碎的广告牌,在灰地上一路发亮。
楼梯窄,他手里有重物,下面还传来搬货人员的说话声。我让同事从另一侧联系保安,自己在转角逼近。他回身用箱子挡我,箱角擦过手背,我扣住他的手腕,借着他失衡的那一下把人控制在墙边。
箱盖掀开,手环之外还有一摞照片。有人结婚,有人抱着婴儿,有人在病床前对镜头笑。照片里的人仍在笑,刚才那一脚,恰好踩过一对新人并排站着的鞋。
赵牧赶下来接手。我先检查有没有人受伤,再请同事保护散落物,分别记录来源。跑走的人叫罗勉,是现场带班。他不承认要转移什么,只说怕设备被扣,耽误下一场。我让同事分别记录现场情况。那位始终没逃的帽子青年却站在门口,抖得厉害。
“照片不能踩。”他突然说。
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们要还的。”他说,“客户还要。”
他叫程小川,十九岁,做这份临时工还不到一周。嗓子里那点焦急不像装的。我请他说明谁交给他照片、谁要求收走,其他情况另行询问。他低头看见我的手背在流血,想找纸,又不敢动桌上的东西,双手悬在那里。
苏离在旁边指了一下洗手间:“先处理伤口。”我说只是蹭破皮,她看了我一眼:“我看见了。”
她并没有因此把这点小伤抬高成什么英雄勋章。那种不夸张让我松了一口气。我洗掉血回来时,赵牧已经给程小川递了纸巾:“不是给他,给你自己。鼻涕快掉登记表上了。”
忙完这一阵,商场外的雨停了。音箱终于断电,屋里余下的声音都是人真实发出来的:笔在纸上划,胶带被拉开,椅腿挪动,谁轻轻咳嗽。唐慧与女儿隔着几步远说话,声音很小,这回却不必凑到耳边,也能听清。
唐慧不肯留下衣服,说这里冷。我解释需要记录和核查的部分,没把她这句话纠正成“衣服不会冷”。她同意让我们按程序收取相关材料,却一直等到女儿拿出干净袋子,才肯将抱在怀里的蓝外套往袋口送。补过的那只袖子仍搭在她手腕上。
“要是我把衣服拿走,老师不给我听声音了怎么办?”她问。
唐悦想说话,苏离先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,等母亲看过来。
“今晚先回去。”苏离说,“您想听他的声音,不用跟任何人认错。”
唐慧的眼泪这才落下来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忙着去擦衣领,仿佛眼泪落在上面,会让已经等了很久的儿子更加难受。女儿替她把袋口撑好。两个人都不说对不起,也没有互相拥抱,却终于能扶着同一件衣服,把两只垂下的袖子收进袋子里。
我让同事联系后续材料核实,送母女到电梯口。唐悦落后两步,低声说:“她今晚肯让我拿衣服了。”
那语气比她问能不能追回钱时,还要郑重。
苏离在便利店里买了一个饭团。她换回风衣,头发松了一点,拿着包装读加热说明,才终于有了不在现场的人会有的神情。我站在热食柜边,问她为什么独自来这儿。她朝楼上指了指,说他们用了她的照片,宣称得到医学支持。
“原本是来要求撤掉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有人不舒服。”
她把答案放在这里,低头去拆饭团。包装拉条断了,她看了两秒,换一边继续拆。方才与贺老师对话的人,忽然有了一个并不从容的毛病。
我伸手问要不要帮忙。她把饭团挪开一点:“不用。还没到请外科会诊的时候。”
我收回手,终于笑出来。她包里露出一角旧书,纸张起毛,旁边是医院的门禁卡。找钥匙时两个东西都挡路,她一并往里推,并没有因为其中一本是经书,便让钥匙自己出来。
“你念经时,贺老师没再开口。”我问,“他从前见过你?”
“没见过我。”她说,“见过多少经本,就得另问。”
“我以为——”
“先别替我想。”她抬起眼,“想错了,还得重新介绍。”
我笑了,没再问是不是天天算命。她也没有趁机列一串头衔。排到收银台时,饭团加热好了,薄薄的塑料袋贴着她手指。她等它凉一点,从包里拿手机,碰出一声很细的铃响。
不是楼上那种宣告仪式开始的铜铃。只是一枚被旧布裹住的小银铃,铃身磨得发暗,跟钥匙放在同一个袋口。
“家里留下的。”她见我看,先说。
我点点头。这回不问辟邪,也不问是哪位祖师传下来。我父亲也留着些无法解释用途的旧东西;知道那东西是谁的,往往比知道它能做什么重要。
我们交换联系方式。她说周一上午有门诊,补充情况可以发消息,但不要因为她接不上电话,就以为她故意不配合。我报名字:“顾砺。磨砺的砺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我还没问你呢。苏——”
“离开的离。”
她说得很平常。我也只当是普通的自我介绍,没有预感,没有宿命,更不曾想到以后会那么不喜欢这个字。
出租车过来,苏离在车门前站了一会儿,像还惦记楼上什么。她最后问我:“那件衣服,你们会核实是谁看过,对吧?”
“会。”
“别只问谁知道补过。那块补布藏在袖子里面,得把袖口翻开才看得见。”
我回想唐悦的照片。放在屏幕前的衣服,两只袖子都向内卷着,一块也看不见。可老师不仅知道补过,还说出了布的颜色。我们此前一直在追问一个秘密怎样被说中;她提醒的,却是一双手怎样曾经摸过那件衣服。
车走后,我给赵牧打电话,把需要补充的情况说明。他还在楼上,刚核对完设备清单。
“顾砺,你得再上来一趟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十九号的事。有两份记录。”
我望向黑下去的商场五层。赵牧说,其中一份是对外的签到表,姓名唐驰,状态到场;另一份是工作人员留存的采集登记,同一个设备号下面,却写着唐慧的名字。
“可能是老人代签到。”他说,“还要问。技术同事也看过我们保存的屏幕画面,先别下结论。不过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唐阿姨哭得喘不上气那一阵,我保存过一段画面。她把手按在胸前,屏幕上她儿子的数字也在变。可能有别的解释,还得查。但我想起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们每次说儿子快来了,都先让她把手环戴紧。”
我没有回答。便利店的门自动开合,一股暖气出来,贴着湿裤脚散掉。店员抬头问我是不是还要买水,我摇了摇头,转身往员工电梯走。
在楼上,那个死了十一个月的年轻人,还留下了一段等待核实的心跳。
母亲在等儿子的心跳。
如果那跳动从头到尾,都是她自己的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