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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6章 读过书的人 温道长说, ...

  •   中午,程小川来补充情况。许岑与同事分别询问,我出来倒水时,他正坐在走廊里,用指甲抠一张快递面单的边角。那是他自己保存的寄送凭证。他害怕罗勉说他擅自留了客户信息,又怕不拿出来,我们只相信公司发给他的那份责任书。

      “有几张名字,是我补的。”他终于说,“老师说老人写字慢,等人齐了再补一样。”

      “唐驰的也有?”

      他点了一下头,不敢看我。

      我让他把实际经过向负责询问的同事讲清楚,不代替任何人承担全部责任,也不能把自己做过的事省掉。他反而稍稍踏实。相比一句什么都不追究的安慰,这种有限、具体的回答更像他能够理解的世界。

      快递面单对应的,是客户送到学社的衣物。衣物到场后,并非立即交给授课老师,而是先拍摄、编号,再制作一张单独的“心愿资料”。其中有一次,唐驰的外套内衬有松脱,工作人员把两只袖子翻开检查,担心活动时损坏了要赔钱。

      程小川不知道照片后来的用途。他只记得拍完以后,有人把“左袖补过”填到了老师的课前提示里。

      那块别人以为只有亡者才知道的补布,就这样进入了一张工作表。

      关于唐慧拿出的两张文书,程小川也补充了经过。收费系统先建的是付款人的档案,导出祈愿资料时,出生年份与对应项也会带进去。具体是谁把姓名改成唐驰、谁复核过,仍须结合保存的文件逐一查明。他自己曾问过,既然用的是唐阿姨的出生年,为什么给客户看时只留儿子的名字。罗勉让他按表做,不要在课上多话。

      他又说,罗勉曾让他按表填姓名,先选版式,再把客户资料复制进去;做完按套餐分类装袋。他起初问过“阳寿绵长”能不能写给已经去世的人,罗勉说不要管,培训没讲到的就别自己查。

      “那印呢?”负责询问的同事问。

      “文件里带的。”

      程小川说自己没有见过那方实体印。每次打印,右下角都是同一个缺口,他以为故意做旧,显得年代久。我想起贺老师捏着纸说名字已经不能撤,眼前却是一个十九岁的男孩,在电脑前犹豫究竟该填哪一格。

      当然,套印和使用模板本身不能说明全部问题。我们要核实的是,谁向客户保证过这些纸由哪位法师逐一书写、亲自用印,收了什么钱,又把错填后可以随时改换的东西,说成了不得退出的理由。同事把文书原件、提供经过和后续需核实的事项分别记下,没有将一段关于古礼的争论,直接抄成案件结论。

      走廊尽头,程小川正对着询问记录找自己记不准的地方。他把那句“可能是左袖”改成“左袖”,又把“我拍的”改成“罗勉让我拍的”。没有鬼魂,没有密室里突然出现的声音,只有一个年轻人曾经被吩咐,把一件衣服翻过来。

      而唐悦为这一次翻动,已经恨了自己好几天。

      我给唐悦打电话,只说有些关于衣物的信息来源已经有了核实方向,请她不必再为补衣服责备自己。详细情况由我们与她当面说明。她先问“真的”,听我再说一遍,电话里便只剩很轻的呼吸声。

      半晌,她说:“那我可以把另一只袖子也补了吗?”

      我握着纸杯,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解释,忽然全用不上了。

      当天下午,唐慧又转来一张图。客服说,既然一定要退,可以另做一次“撤牒”,把已经呈报的姓名收回。图上红字印在青底里,附有一段解释,大意是公文一旦上达,不能任意中止,撤回本身也要花费。

      老人没说自己信,只问:“这个跟昨晚的黄纸,哪一个是真的?”

      我望着屏幕,第一次有些厌恶自己只会回答“还需核实”。她面前每多一种读不懂的字,我们就得再追一次,出字的人却可以始终站在前面。此时苏离发来消息,说会馆负责人查到了学社借过资料的登记,自己下班后过去校对展签,我可以按约去了解情况。我将唐慧同意用于辨识的图片隐去个人信息,带了过去。

      会馆门脸不大,穿过月洞门,院子却很深。石榴树下架着还没装好的展柜,廊檐低,薄纸做的衣服放在桌上,风从袖口穿过去,衣襟便鼓起一点;走近了,看见纸条粘接的背面,又觉得它们并不骇人,只是脆弱。

      苏离在长桌旁,跟一位老年女道长核对图样。老人姓温,右手食指裹着膏布,工作人员拿一张标签过来,问能不能暂时不写制作者姓名,先把版排出来。

      “为什么不写?”

      “家属说署儿子的名字方便。”

      温道长将纸样翻过来。背面有几行铅笔尺寸,字很小,转角处留了一枚指印。她问那件纸活是谁做的,对方说,是儿子的母亲,已经去世了。

      “那就写母亲。找不到生卒年,留空。人不能省。”

      苏离把此前核实过的名字递给工作人员。她介绍我的来意,没有提商场里的追逐,也没有替我加一个“顾队”。我在“女道长”和“道长”之间迟疑了一下,老人已经拉开椅子,让我坐。

      “叫道长就行。”苏离低声说,“也有女冠、坤道的称呼。”

      温道长指了指纸样:“叫清楚就来帮忙压个角,风大。”

      我赶紧压住将要翻起的薄纸,另一只手拿出手机,将照片给她看,话里带了点自己没察觉的急:这是不是又拿青词两个字唬人?

      老人先看了我一眼。

      “青词不是他们造的。”

      她将图片转正,放大红字。“朱书青纸,斋醮里用来奏告的文体有它的来历。你不能因为一个骗子用了,就说这名字也是假的。先看他究竟写了什么。”

      我把嘴边那句“那这回总能说清了吧”咽回去。温道长已经将图上的抬头、具名、所求,依次指给我看。红方印不再只是一团压人的花纹,她念出道、经、师、宝四字,指尖落得很轻,仿佛在替一扇多年不开的门找钥匙。

      “他还说,替别人撤牒得先问师承。”我转述贺老师的话,“他问苏医生,学没学过清微。”

      “你想知道哪一层?”

      我被问住。苏离在旁边拿了一张尚未写字的展签,背面朝上,写下全真、正一两行。我才提起龙虎山和茅山,温道长便摇头,叫我别急着把所有名字放在同一排。

      “大的道派、历史经系、法脉、地方师承,不是一种分法。”她说,“你查一家人,祖籍、姓氏、职业,都要问。不能问了姓什么,便说职业已经知道了。”

      她在展签另一边写三座山:龙虎山、茅山、阁皂山。旧时说三山符箓,涉及天师、上清、灵宝的传统,不是三家武馆关起门来各练一套拳。后来的传承有汇流,不能凭一句“我是正一”,就推定那个人只读哪一本经、会哪一种科。

      “苏离从正一入门,也跟我学清微这一支的东西。”温道长说,“我教过的,不等于她已经全受了。她读过的,也不等于什么都能领坛做。”

      她说得并不抬举。苏离在旁边把一只杯子推给我,自己仍站着,像一个很习惯被老师当面点明功课的人。

      我在卷前看见“正一部”,随口说,这不正好说明属于正一门么。苏离摇头,把一张目录纸摊在我面前:洞真、洞玄、洞神,太玄、太平、太清、正一。三洞四辅,合为七部,那是道藏的一套分类,不能拿其中一个部名直接替活人验师承。

      “刚才还是三山,现在又是三洞。”我说。

      “山是山,书是书。”她看我一眼,“你们刑警,也不住刑法里。”

      我本来在记“清微属于哪个柜子”,到这里,把那一行划掉了。门派不是柜门上一个永远不会换的标签。有的书在几种传承里被读,有的法在不同时候被重编;要找某个人如何学到一段东西,最后仍得追到具体的经本、老师和传授经过。

      “那清微与神霄,都用雷法?”我问。

      “都各有传承。不是名字里有雷,就是一招。”

      苏离把《道法会元》的影印本搬到桌边,翻开目录。书页密密麻麻,列着法名、神将、符图与科文,绝非我想象的一本秘密手册,翻到最后就会呼风唤雨。温道长另取一份《清微元降大法》的资料,与它并在一起。我看见“内炼”二字在不同的说明里反复出现。

      “贺老师昨晚说,内炼为本,外用为法。”

      “这回他没乱说。”温道长答。

      我有一点意外。她却不觉得需要先骂那个人,才显得自己站对了位置。

      “你以为学道的全不懂书,就不会拿书害人?”她看向我,“有些人偏偏懂。懂得越多,知道旁人会在哪一句上不敢问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章 第6章 读过书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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