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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第36章 十七页以后 旧簿缺了两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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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离拿出一个硬壳笔记本。封皮磨得发白,里面一部分是医学习得,一部分是读经札记,还有些日常琐事:买灯泡、还借书、给女儿带一套绘图工具。
“绘图工具?”我问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嘴角动了动。
“中学时我想学设计。他答应给我买,一直忘。每次都记在自己本子上,记得越来越大。”
“最后买了?”
“买错了。买了一套测量用的。”我忍不住笑。
“怪不得你现在要求别人先问。”她抬头:“很有道理。”翻过几页,字迹变得匆忙一些。她看着那些日期,脸上的轻松逐渐收起来。
“你不用每一页都今天看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还是继续翻了。一个人说知道,往往不代表他已经做得到。我对此很有经验,所以没有再用同一句话催她停下。本子中间有两页被裁去,页码从十七跳到二十。留下的纸边很平,不像自然破损,也不像匆忙撕下的样子。苏离反复看了看,又把前后的内容连着读了一遍。
“少了。”我点头。
“你觉得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现在只能知道,少了两页。”她望着我,似乎想从我的脸上看出另一个已经形成的判断。我没有。缺页可以有很多原因。它可能重要,也可能只是那个人当时不想保留某段文字。没有别的依据以前,不能因为我们害怕一个秘密,就把纸边也看成凶器。她慢慢点头,拿出两张干净的纸,标记了位置,没有继续拉扯中缝。
“以前有人来家里看过这些。”她说,“也可能是他自己处理的。我妈不太愿意提,问多了她会难受。”
“你想问吗?”
“想。”她说完,自己拿起手机,拨给母亲。我起身到厨房去,不留在旁边听她们的私人谈话。门没有关严,我仍能听见她前半段问得很轻,后来声音稍微紧了一点。
“不是说一定有什么。我只是想知道,你收的时候是不是这样。”停了一会儿,她说:“我没有把他当案子。我是想知道他那时候在想什么。”又一阵很长的安静。最后她低声说:“好,我知道了。你别急。”我端着水回来,她正把手机扣在腿上。
“我妈说,她不记得。那几年收过几次东西,亲戚也帮过忙。她希望我别一看见空的地方,就想着往里面填事。”
“她也怕。”我说。苏离点头,眼神却没有因此平静。
“我知道她怕。可我不能因为她怕,就一辈子假装自己不想知道。”这是她那天第一次说得有些硬。我没有劝她先顺着母亲。她是成年人,她的疑问并不因为母亲的痛苦就失去存在的资格。两个人都受过伤,也不意味着其中一个必须永远代替另一个决定能不能碰那些伤。
“那就慢慢问。”我说,“不是今天把所有事都打开,也不是从此不问。”她抬起头看我。
“你不会说,事情都过去了?”
“你还在这里,就没有完全过去。”她眼睛一下红了。我说完就有点心疼。不是因为话说错,而是看见一个人原来已经为了这么简单的一句承认,忍了很久。第三箱里,东西更杂。一只旧闹钟,几盒没有贴标签的照片,一沓车票,早年学术会议留下的胸卡,还有一把用布包着的小钥匙。钥匙环上空着一个位置,苏离从包里拿出那枚小铃,对着看了一下。她没有把铃再扣回去。
“钥匙已经开不了原来的门了。”我看着那把钥匙,想起她在山上讲过的梦。门的样子变了,院子也变了,人却仍然在等。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好,动作很慢。中间翻出一张中学时期的成绩单,父亲在家长意见栏里写了“注意休息,不必次次第一”。她看着笑起来,说那次她数学考砸了,父亲明明在饭桌上问了三遍为什么,转头签字又写得那么宽宏大量。
“所以你爸也很矛盾。”我说。
“特别矛盾。嘴上说女儿喜欢什么都好,真报志愿时,又想替我把每条路都排一遍。”
“你最后选医学,他高兴吗?”
“高兴。又不想我选心外科,说太累。”她把成绩单抚平。
“我那时还觉得,他只是怕我以后比他好。”她说得轻快,眼睛却一直看着纸上那行字。我忽然感到,她并不是只在找一个蒙冤的好父亲。她也在重新找那个会忘事、会唠叨、会把女儿气得关门、又偷偷替她把难过说轻一点的人。如果最后只剩“清白”或“有罪”两个词,这个人反而会被再次弄丢。照片里有很多普通日子。
夏天的院子、饭桌上的菜、学校运动会。苏离小时候比现在圆一些,头发扎得紧,站在镜头前皱眉。她父亲苏远站在旁边,一只手搭着她肩膀,笑得并不特别像我们想象中的名医,倒像一个被女儿嫌弃拍照太慢的普通父亲。我第一次清楚看到他的脸。
“你眼睛像他。”我说。她凑过来看,想了想:“我妈也这么说。一生气的时候尤其像。”她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写着日期和地点,最后多了一句:离离非说自己没闭眼。照片里的她确实闭着一只眼。我笑出声,她用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胳膊,随后想起我受过伤,动作又停住。
“没碰到。”我说。她这才继续看,嘴角一直带着一点笑。那是我那天最喜欢的几分钟。没有调查,没有辩解。她只是把自己的小时候递给我看,允许我在里面笑一笑。再往下,一张合影让她停住了。照片拍在医院的一间会议厅。背景上写着“同心援助”几个字,前排是几位医生,后面还有项目工作人员。她父亲站在偏左的位置,胸前戴着一张普通出席证。苏离盯着背景看了很久。
“我见过这个。”我心里也有一处动了一下。工作里最近确实出现了类似项目名称,但同名并不能自动说明关系,我没有因此马上追问照片上每个人是谁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?”
“二〇〇九年。”她翻过背面,上面有父亲的笔迹,写着一次会议的简称和日期。不是一份医疗记录,也没有直接指向某项犯罪,只是一张能进一步核实来源的旧照片。她把它放到桌上,慢慢坐直了。
“他们最近邀请我参加一个公益活动,说要做医疗援助历史回顾。师兄说,里面有我父亲的旧照片,想先征求我意见。”我看着她,没有打断。
“我还没答应。原来是这一次。”她说完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父亲有机会被当作认真做过事的人记住,她当然会在意。可如果那张旧照片被接进一段过于顺畅的机构历史里,很多真正发生过、仍然没有解释清楚的事,又可能被抹平。
“你希望怎么做?”我问。她低头想了很久。
“我想先看完整内容。不能只有我爸的脸,然后别人说什么,都算他同意过。”
“那就这样告诉他们。”她拿起手机,给沈澜书发去消息,要求查看使用父亲影像的具体版本、上下文与授权范围。语气很明确,没有因为对方说是帮助父亲留下好名声,就不好意思问。发完以后,她把手机放下,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以前我可能会觉得,他既然想帮忙,就不该这么多要求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觉得,帮忙也应该知道我要什么。”我点头。她看向我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那张合影,提醒得挺及时。”我无奈地低下头:“我总得有点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