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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第35章 父亲的字 箱子里有古 ...

  •   苏离父亲的东西装在三个搬家纸箱里,封口用了两种胶带。旧的一层已经发黄,新的一层压得很急,留着手掌抹过的皱。寄存处临街,卷帘门只开到一半,纸箱被推到门口时,一阵风把贴在侧面的清单吹起来,书、衣物、杂物,三个词下面分别有一个打过钩的方框。她母亲的字很端正。箱子经过长途运输,几处凹了,笔画却仍牢牢贴在纸上。苏离伸手扶了一下最上面那箱,指尖顺着胶带边缘走了一段,没急着拆。

      寄存处的工作人员核对信息,请苏离签字。她拿着笔,写自己的名字时很快,写到接收关系那一栏,却停了一会儿。女儿。两个字写好,她把笔还回去,问我搬不搬得动。“我叫了车和搬运服务,不用拿伤口试。”我说。

      她看着我,点了点头。“有进步。”

      我接过她的包,让人按安排把箱子送到家。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,到了楼下,先给母亲打了电话,报平安,确认东西已经接到。电话里的声音隐约传出来,叮嘱她旧衣服不想留就处理,不用每样东西都守着。苏离说知道,却没有马上答应。我站在她身旁,忽然明白,整理遗物最难的,未必是那个人不在了。还包括你得在他不在的时候,替他决定哪些东西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,哪些可以消失。苏离住处比我想象得更生活化。

      我以前见过她的书和包,总以为家里也会像她的工作一样收得很整齐。真正进门,却发现餐桌一角摆着没有拼完的小拼图,窗台有一盆养得不太精神的薄荷,沙发上搭着两件洗过还没收的衣服。书很多,有医学专业书,有道教相关书籍,也有几本封面已经卷起来的小说。中间夹着购物小票和医院附近那家面馆的取餐条。我没有到处看,只把包放到她指的位置。

      “水自己倒。”她说,“杯子在右边。”

      “哪一只?”她回头看我一眼。

      “白色那只。另一只里养着薄荷根。”我笑了。这件事大概会跟着我很久。箱子放到客厅,搬运人员离开后,屋里安静下来。她拿来剪刀,沿封口一点点剪开。第一箱是衣物,叠在最上面的一件蓝灰色毛衣,袖口有一点松。她把毛衣拿出来,没有立刻抖开,先用手摸了摸袖子。

      “他以前总穿。”我坐在旁边,等她继续。

      “我妈嫌他领口变形,他说穿在白大褂里面,看不见。后来干脆不跟他讲道理,趁换季收衣服的时候收走了。”她说着笑了一下,笑意很快淡掉。

      “原来没有扔。”毛衣底下是一件旧白大褂,已经洗净,折痕很深,胸前没有任何吓人的痕迹,只留着名字缝线拆过以后淡淡的针眼。她把它展开,像忽然发现父亲的身体曾经是这样一个具体的大小。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话。最后还是她自己先开口:“我小时候觉得,穿这个的人不会老。”

      “后来呢?”

      “后来我自己穿上,才发现,一天能老两岁。”我笑了,她也笑,却在笑完后很快转开脸。我把纸巾放到她手边,没有塞给她,也没说别哭。她靠着沙发坐了一会儿,最后只是用手背按了一下眼角,又把白大褂慢慢叠好。第二箱是书。纸有旧味,几本书页边写着细密的批注。她把医学方面的书单独放到一边,翻到其中一页,看见父亲划过的一句话,指尖停住。

      “我以前觉得他的字难看。现在有些地方,竟然一眼就认出来。”她念给我听的是一条学习札记,谈术前评估要把病人的整体情况放进去。旁边画了一幅很小的心脏草图,流入、流出的方向标得清楚,纸背却透出另一页读经时留下的字,两种墨色隔着纸叠在一起,不能因此就算作同一段意思。

      书箱里另有一个线装的小本,记着别人托苏远抄录的文字和来往借书。他替一位老病人写过悼念妻子的家祭短文,句子很笨,苏离读到一半笑了,说母亲当年还替他改过。下一页仍是医学笔记,没有借刚才的伤心证明任何疗法。那个人在不同的事上用了不同的办法,如今它们待在同一个箱子里,才显得格外安静。

      “他信这些,为什么还学西医?”我问。苏离把草图那页翻回来,指尖压住一处几乎看不清的改笔。

      “他要做外科,就得学这个。你爷爷会念经,也没有因此少走一里山路。”我低头看了看那道改笔。父亲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问号,没有后来的人替他补答案。书箱侧面另用牛皮纸包着几份散页。苏离打开时,我先看见一小段熟悉的批注:先安生人,后荐幽灵。青松观底册上保留着父亲写给别人看的话,家里这一份,旁边却还有他改过的字,和一句写得更草的提醒——不可夺家属之愿。

      “他自己写的。”她说,“不是抄来的经句。”

      她把原来放在下面的一页抽出,说明其中哪些引自旧科书,哪些只是父亲为了自己学习留下的提要。不同人传过来的字不相同,有页边标着尚待请教师长的地方,也有一段只写了书名,空着没补。如今有人要把这些编成一个人从无疑惑、早已完成的思想,她面对的却是许多问号。

      纸包里还包着一块小木印,刻坏了一个角,印面上的字也歪。她笑了笑,取来父亲当年试过的印纸,边上有她小时候画的一只猫。

      “别问是什么法印。”她提前说,“他练着玩,把自己的手划了,先被我妈没收了刻刀。”

      我拿起来看,没有摸印面。木头并不贵,切口也粗,父亲既然是外科医生,我原以为这种事应该很熟练。苏离说,刀不是一种刀,材料也不是一种材料,他当时说过同样的自信话,后来用纱布包着手指吃了两顿饭。

      那两顿饭忽然使整只书箱有了温度。我先前看见的总是能让女儿难过的遗物,这一刻,却看见一位活着时会逞能、也会被妻子数落的人。

      纸包最外面夹着一张今年的资料保存清单。母亲请人拍过部分旧物,说照片容易受潮,想先留一份清楚的。清单写了“不另用于宣传”,经办联系是渊同咨询的一名工作人员。它与观里委托补扫的人并非同一个名字,具体如何接洽,苏离自己也不清楚。

      她给母亲发了条消息,请对方不着急解释,先把当时怎样联系、原来收到的说明留下。然后把清单另放到一边,没有往书页里再夹。

      “需要核实的,我们按该走的地方走。”她对我说,“但今天,你先别把我爸每一样东西都看成线索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她坐了一会儿,又补充:“也别让我现在就保证,他每一页都没有错。”

      我把那枚刻坏的木印轻轻放回去。她想找回父亲,不是想在客厅里立起另一个谁都不许问的神像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5章 第35章 父亲的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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