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7、第37章 停摆的钟 她把父亲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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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机很快响起，是沈澜书。她走到窗边接电话，没有避到我听不见的地方，也没故意把通话变成给我看的证明。我只听见她自己的回答：先看内容，不是拒绝公益，只是不想把父亲变成某种宣传里的保证；旧项目和新机构是什么关系，需要说明；她会按原先约定讲医学科普，不承担其他背书。
电话结束，她把对方发来的预览邮件放在一旁，没有立刻查看。“今天先不看了。”
“好。”我把已经整理好的书放回她选定的位置。她靠着沙发，忽然说起父亲去世前的一段事。
“那年他总很晚回家。有人给他打电话，他会走到阳台。我问是不是医院的事，他说大人有些事情要谈。”
“你当时在读书？”
“大学。假期回来住了几天。”她看着那张合影，语气一点点低下去。
“后来出了事故，他进医院。很多事情我们都是一点点听别人说的。有人说他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，有人说他只是知道得太多，还有人让我们先别问，等结果。最后结果没有让我明白多少，他先没了。”她把双手交握，指节慢慢收紧。
“我不想用一个我最喜欢的解释替他活完。但也不能谁来讲一句，我就信一句。”我从来没有像那时一样清楚地意识到，苏离为什么对“让人自己说完”那么坚持。她已经听过太多人替父亲解释了。有些解释甚至听起来很善意，却仍然绕过了她真正想知道的事。
“这些年你问过？”
“问过。找过人，查过自己能查的公开材料，也跟母亲谈过很多次。只是越往里，越分不清哪一段是谁亲眼看见，哪一段是后来听说。师兄帮过我，但他的说法，也不能全部当答案。”我点头。她看着我，忽然问：“如果最后发现，我父亲也有错呢？”这个问题我想过，却不愿用一种显得公平的冷酷来回答。
“先知道是什么错。”我说，“不能因为你爱他，就替他改；也不能因为他有某一处错，就让别人把没做过的都放到他身上。”她眼睛一直看着我。
“那我还能想他吗？”我喉咙一紧。
“当然能。”我伸出手，她这次主动把手放过来。
“你想念一个人，不是给他的每件事签同意书。”这句话说完，她终于低下头，眼泪落在我们握着的手旁边。我伸手过去，她握住，过了一会儿靠在我肩边。窗帘没拉，冬天尚未来，屋里的夕照却已留不长久。她哭得没有声音，眼泪落在毛衣袖口上，深了一小块。那件毛衣原本是她父亲的，袖子比她长一截，她没有换掉，只把手慢慢缩进去。
我陪她坐着。楼下有卖菜的人收摊，塑料筐被一只只摞高，磕碰声传上来，间或夹着砍价的尾声。屋里纸张与旧衣服的气味渐渐淡了，水杯上不再冒热气。她终于抬起头，揉揉眼睛，把刚才合上的相册重新打开，这回翻回了父亲在院子里蹲着修自行车的那一页。晚饭是我们一起做的。她切菜，我做不费力的部分。她让我先尝盐淡，我说正好；她不大相信，又尝了一口，这才关小火，把锅盖半搭上。锅里热起来，屋里渐渐有了饭菜味。
三只箱子还在旁边，旧白大褂、照片和缺页的本子都没有因此变轻。可我们确实需要吃饭，也可以在吃饭的时候讲一点不那么沉重的事。她问我小时候除了轻功，还想学什么。我说想当过火车司机，觉得所有人都要坐我的车，很有用。
“后来怎么不想了？”
“发现到站也不一定能下去玩。”她把筷子放下，笑了好一会儿。我看着她，觉得一个人哭过以后还能笑，不是忘性大，也不是没有足够悲伤。是她还在继续生活。饭后，她把那只旧闹钟拿给我看。钟壳有一处裂纹，指针停在一个普通时间，并不是事故发生的那一刻，也不是什么神秘的预告。她说很早以前就不走了，母亲一直没扔。
“我爸会修这种东西。”我说，“但不保证修好。”她抬头：“会不会麻烦？”
“我先问他愿不愿意。愿意的话再拿，修不了就原样带回。”她点头，低头看钟，手指停在侧面那道裂痕上。
“别换壳。能走就走，不能走，也这样留着。”
“好。”我当着她的面给父亲发了一张闹钟的照片，问是否愿意帮忙看看。父亲回复得很慢，隔了几分钟才说，可以带来，先看情况。她见到回信，明显高兴了一点，找了一块软布把钟包好，再放进纸袋。钟背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小纸条，是当年送修时留下的姓名和联系方式。她没注意，我也没特意翻看，只按原样装着。离开前，她把那张父亲与自己合影的电子照片发给我。
“这张可以留。”我看着手机，又看她。她说：“别的先不转。我还想慢慢整理。”
“好。”她点点头，像把一件对别人来说很小、对自己却不容易的事交给我。我将手机收好，没有急着用一个更大的承诺回应。有些东西，需要用保存下来的方式回应。那晚回家，我把闹钟放到桌上，准备下一次回父母家时带去。窗外有车灯扫过，钟面亮了一瞬，随后又暗下来。我并不知道，那张褪色纸条上的名字，父亲其实认识。而苏离还在家里看那份预览邮件。
稍晚，她给我打电话，声音已经恢复平静。“顾砺，晚会我还是想去。”
“想好了？”
“嗯。父亲出现在照片里，不代表他欠谁一个故事。如果有人要替他讲，我至少得在场，把我不能同意的地方说清楚。”我没有问她能不能不去，也没有说会替她解决。
“你需要我做什么？”她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“等我结束。不是等在医院门口，这回有普通观众席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“嗯？”
“想让你看看，我愿意讲自己的话时，是什么样子。”我握着手机，望向窗外那一小块亮着灯的夜色。
“我会认真听。”
作者有话说
第37章 第37章 停摆的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