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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第33章 乙九不是法号 一枚归档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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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先核实由她实际经手的过程,不要求她替全部制作下结论。她保留的工作照片里,青布封皮正压在裁切板上,边上有喝了一半的豆浆,胶还没有干。封底贴着工作标签,注明展示复制。那册放在贺老师桌上、被他说成不容外人轻易质疑的传本,至少有一部分,曾经与订书机、外卖袋和没清干净的纸屑待在同一张桌上。
这并不自动说明其中的经文都是假的。真经文也可以被真诚地复制。我们要核实的是谁指示删改、拿什么材料去作了什么保证,以及当事人原来允许别人怎样使用它们。
一张被退回修改的校样,引起我的注意。朱圈保留了,后半行字没有;下方加了一个近似印章的图形,把原先露出来的编号围进里面。编号是“乙九”,竟像成了一种秘传法号。
我见过这个编号。温道长核对会馆资料时,曾让梁蔚不要把归档标记裁掉,好在复制件散开以后仍能认回去。它记录的是一份东西放在哪一类,并不替那份东西增加任何神力。
之后,负责核实的同事按安排向温道长了解她亲自经手的资料。老人带来了登记册,不带法尺,也没有因为批语出自熟悉的人,就说警方只要信她便够了。她一处处说明哪些是自己保存的底册,哪些是后来得到的复印,哪些只见过图片,未见过原物。
有人指着一页问,玄字缺了末笔,是不是就能证明它很古。她抬起眼,问那页的其他来源在哪里。
“避讳的习惯会被后来的抄写保留,也会被人故意做进去。一个缺笔,定不了一整部书的年纪。况且,写得老,和写得对,也不是同一件事。”
她把乙九的登记位置找到。编号对应会馆此前接收的讲解复制资料,并非对外展示的古籍编目号。那道加上去的边框,恰好遮住了编号前说明用途的小字。设计师不懂,读者不懂,拿到成品的家属更不懂;一个本来帮助人辨清来源的记号,就这样被包装成了“别问”的理由。
“怎么会愿意把这些交给他们?”年轻同事问。
温道长把登记册合上:“最先说的是保存和展示。愿意让人看见,不等于愿意让人随便用。我们自己的交接也有没写清的地方,该补的我要补,不能因对方做错,就假装我从来没有疏忽。”
苏离没有参加这次询问。我随后见她,只能说该核实的已经在核实,不能把每份材料都拿给她看。她也没问我要,只说师姑把自己的登记错误重新标了一遍,老人的字小得很,半夜还在找放大镜。
我想起“先安生人”那一点红。过去以为传承总是将正确的东西郑重交下去,如今才看见,里面也包括承认自己抄错过、信错过,而不是等到最后,只剩下谁也不许动的一页漂亮纸。
从新办公点出来,天已阴下去。我的手臂仍有些不适,医生交代的活动范围我记得,只好比平时更小心。赵牧看我想伸手关沉重的车门,抢先推了一把。
“你脑子重来也就算了,手别重缝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今天已经知道三回了。执行一下。”
我在车上重画了一遍物品去向,把入库、退租、搬运和取件分成四行。原先连得很漂亮的箭头拆开以后,几处空白格外刺眼。秦小满只见过物品送进去;房东只见过工作室搬走;闻负责人知道是谁取回,却未必知道里面的名字后来去了哪里。赵牧把一袋温热的包子放在空白旁边,没问我查得怎样,只说先把油擦干净,别给将来的鉴定再添个问题。傍晚,课程退款的问题突然变得更急。几名参与者收到新的通知,要求到指定地点核对申请,说可领取“关怀补偿”,但需要签一份包括“不再发布不实信息”等条款的文件。有人担心,签了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再向警方说明经历。也有人根本顾不上这些,只想尽快拿回钱。
许岑把情况告诉我时,语气有些疲惫。“一个家属今天要交住院押金。他问我们,这份先签了行不行,等钱下来再讲。”
我知道我们不能替他作私人财务决定,也不能为尚未查清的退款安排担保。能做的是解释风险,提醒他保留原始材料,明确不能要求他违背事实陈述,更不能让某家公司以补偿为条件阻止依法调查。但这些话说完,住院押金也不会自动到账。我站在桌边,半天没说话。
负责核查的同事联系对方,要求说明安排。那份不妥当的文件随后被暂停使用,平台发布新的说明,将一般退款处理与放弃相关权利的表述区分开。与此同时,沈澜书所在一方表示愿意先行安排一部分资金,缓解已经核实的急迫退款需求,后续责任再按事实与合同处理。具体怎么支付、由谁经办、是否附带条件,仍要核实。可对一些等钱的人而言,“先有一部分钱能回来”本身就足以让他们松一口气。
其中一位老人打电话给许岑,问能不能不要再麻烦沈先生。“他肯出钱,是好人。坏的是底下那些人。”
许岑耐心解释,我们调查的是实际发生的事,不会因为一个人付过钱就推定他有错,也不会因为他现在肯付钱就停止核实。老人听着听着,还是问:“那我还能领吗?”她又把已经核实的流程与需要注意的地方说明了一遍。挂断后,办公室安静了很久。赵牧拿起杯子,想了想又放下。
“人要过日子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这一次,没有人提醒我别只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