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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第24章 青松观 到了山门, ...

  •   进山那天落着细雨。路边的小柿子树只剩几片叶,橙红的果子挂在枝头,像天阴得太久,枝梢自己生出来的灯。苏离把车窗降下一点,说想听雨;冷风灌进来,她又很快升回去。我笑她还没听够,她把手缩进袖口,没理我。青松观在山路拐弯处露出一截灰墙,墙上有一道补过的水泥,雨落上去,旧灰和新灰便分得格外清楚。出门以前,我母亲听说我要去山上,第一反应是让我带雨衣。第二反应,是问谁约的。我说是一个朋友。

      她看着我,手里择菜的动作没停:“你现在提到朋友,标点都跟以前不一样。”

      “哪儿不一样?”

      “有停顿。”我父亲在旁边翻报纸,闻言把报纸往上举了举。纸没遮住他的耳朵,也没遮住他很不适时地抬起的嘴角。我把一袋苹果放到桌上,试图结束话题。母亲却已经替我找出折叠雨衣,又拿了两只保鲜盒。

      “路上饿了吃。别只顾自己。”我接过去,看了眼盒子,里面是她早晨做的卷饼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别人吃不吃?”

      “所以我装了两盒。她不吃,你就自己吃。别学你爸,准备了一肚子关心,开口全是要求。”父亲放下报纸,很平静地说:“我没说话。”

      “这不是正在说你为什么没话吗?”我迅速穿好鞋,带着雨衣和家庭矛盾的余波离开。苏离在约好的路口等我,背着一只帆布包,手里还拎着一袋书。她看见后座的两个饭盒,问是不是带了午饭。

      “我妈做的。你吃卷饼吗?”

      “吃。”答得干脆,倒让我预备好的“也可以到地方再买”失去用处。

      “伯母知道你去干什么?”

      “搬书。”苏离转头看我:“我说过,不是让你干活。”

      “我也总不能告诉她,我只会看楼梯。”她笑了,把书袋放好,系上安全带。车启动后,她没有立即低头看手机,而是认真看了一会儿沿路的街景。我问她是不是很久没回去了。

      “上个月回来过一次。待得不长。”

      “今天能待多久?”

      “明天下午回。周一有门诊。”她说完,像担心我误会,补了一句:“客房分开的。要是你临时有事,今天走也行。”

      “我调好休息了。”这话说出来,我才意识到,自己有多想让这一天不被打断。青松观在城外山里,不在著名景点的核心游览线上。我们到山脚时,雨已经停了,太阳从云隙里露出来,树叶被照得明暗分明,卖山货的摊主把栗子铺在布上,一边招呼人,一边赶一只总想往里钻的猫。

      苏离下车,先过去跟摊主打了个招呼。对方问她师父的腿好些没有,又问她最近忙不忙。她一一回答,像回到一个认识她很多年的普通村镇,而不是进入某个与世隔绝的神秘地方。我跟着她往山门方向走,台阶有些旧,边缘长着薄苔。她走得稳,并不因为有人同行就刻意慢下来等扶。我只好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回脚下,以免给“警察外出踩空”的同事传说提供新素材。到门口时,一名男人正从车上卸纸箱。

      黑色短袖,手臂线条结实,右边眉骨上有一道淡疤。他抱起两个箱子,转身看见苏离,先笑了一下。“医生终于下山——不对,今天上山。”

      “你没睡醒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醒了。你师父一早说不用我帮忙,到了才知道,八箱。”他把箱子放到廊下,伸出手。

      “杭野。”

      “顾砺。”握手时,他手掌有攀岩留下的茧,力道却没有刻意加重。我看见他眼神在我和苏离之间转了一次,随即笑了。

      “原来是你。”我不太喜欢这四个字。因为它通常说明,关于自己有一些不知道的谈话,已经在别人那里发生过。苏离没让悬念留太久:“之前说过,你办过心相学社的事。杭野馆里有人参加过课程,后来退出来了。”

      “我开攀岩馆。”杭野拿起地上一卷绳,“以前干过特警,现在主要处理小孩爬到顶上不肯下来。难度不低。”他说着把空箱踢到墙边,动作很利索。和赵牧的热络不同,他说话直,不太修饰,做完一件事就做下一件,不等别人夸。苏离给我们介绍完,径直去找师父。我看着门口剩下的箱子,伸手抱起一只。杭野在旁边把另一只接过去。

      “她说不是让你干活?”

      “说了。”他点头:“我第一次来,她也这么说。”我把箱子放到案边,忽然觉得我们已经有了一项不太值得庆祝的共同经历。梁师父的道号叫守拙。见到本人,我第一反应是,这名字大概不是为了谦虚。他正蹲在屋里找一只装订夹,手边东西摆了一圈,找了半天,最后从自己衣兜里摸出来。苏离站在旁边看着他,既没有提醒,也没笑。老人抬头问:“你早看见了?”

      “没有。猜到了。”

      “那你不说?”

      “上次说早了,您说打断思路。”梁师父咳了一声,看见我,立刻站起来,神情恢复庄重。

      “顾先生,欢迎。”

      “梁师父,打扰了。”

      “别拘束。听说你是警察,今天来休息,不谈工作。”我刚应好,他就指了指门边最后两箱书。

      “那个放西屋。”苏离终于转开脸,笑了一下。

      上午大半时间,我们在整理一批暂存在观里的旧书和复制资料。真正需要专门保护的东西,由熟悉情况的人按要求处理,我们只做已经分好的普通整理。梁师父不许谁凭兴致拆旧装订,也不许为了好看把缺损处随便补上。“看不懂,先放着。别一着急,替前人改字。”

      温道长比我们先到,已经在桌边核对与女冠有关的旧抄本及流传记录。她仍戴着那副深色镜框的眼镜,不时将滑下来的镜腿推回去。见我跟进来,她没再作介绍,只指了指靠墙的底板。我想帮忙搬册子,她看了一眼书脊,先把垫在最下面的湿报纸抽掉。

      “劲有的是,纸没有第二份。”她让我托住底板,自己挪书。遇到看不清的字,她不凭记忆填,另写一个问号夹进去。苏离在旁边核对出处,偶尔提出不同看法,两个人就把书合上,先把争议记住。梁师父给她们添茶,添到一半发现茶壶没水,便又拎回厨房;没有人因为衣服和称谓,就比另一个人天然多一分解释书的权力。

      温师姑翻到一处捐助记录,读出一个被写成“某氏”的女性姓名。苏离在另一册里找到全名,两人对了年龄和地点,仍留下待核的标记。我看了半上午,发现她们做得最多的,不是给神异添一笔,而是把一个普通女人从别人的姓氏后面慢慢找出来。我拿着一页旧抄本,看见上面许多不认识的字,便把自己的笔往远处放了一点。在某些地方,坦然不知道,竟比拼命显得懂更轻松。

      苏离坐在窗边,帮着核对抄录目录。她翻纸很慢,指尖只落在适合的位置,不用口水,也不为了赶时间把脆弱的边角一把掀过去。窗外树叶的影子晃在桌上,她时不时停下,与师父确认某个字或一项来源。我原先想象她在道观里,会比医院更神秘。真到了这里,反而看见许多笨而具体的工作:整理、对照、记下不确定之处、再去查。她没有换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。只是做另一件她认真对待的事。

      中午吃饭,梁师父看见母亲准备的卷饼,夸了一句,吃得很实在。院里几个人围着一张桌,没有谁刻意把饭吃得像一场修行。杭野给自己盛了第二碗汤,问我平时是不是很少休整天的假。“有时候临时被叫回去。”

      “我以前也这样。后来开店,才发现自己换了个不关机的老板——自己。”

      “那有区别吗?”

      “有。以前还能背后骂一句。现在得照镜子。”梁师父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镜子少照,桌子抹了。”他站起来拿抹布,一点不恼,顺手把苏离面前的水续上。她道了谢,很自然,显然两个人相处并不需要解释太多。我发现自己又在观察这种自然,心里有点无奈。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以后,好像突然得了一种不严重但很烦的病:所有普通细节都能变成供自己反复琢磨的资料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4章 第24章 青松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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