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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第25章 步罡的人 经文会背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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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决定先好好吃饭。饭后,苏离带我看了观里对外开放的部分。她介绍得不多,讲到不属于自己熟悉范围的地方,也会说不知道。大殿门口有人拿着手机拍照,她提醒不要影响正在礼拜的人,并未因为自己认识师父,就带着我穿过别人不该进入的地方。会馆里,她已经解释过自己的正一道脉与清微所学;到了这里,我才有机会问,那些知识怎样放进她如今的生活。她讲起在家修习、往来从师的安排,哪些属于个人经历,哪些在不同传承里并不一样,仍然分开说。温师姑从廊下经过,听见我问“女道士会不会另学一套”,停下来看我。
“你想问的是学什么,还是想问女人凭什么能学?”我被她问得一愣,苏离在旁边低头笑了。
“学什么。”我赶紧答。
“那就问她学过什么。别先给她留半张桌子。”温师姑说完,继续去找书。苏离望着她的背影,等人走远了,才告诉我,自己小时候第一次跟着核对经文,被人叫去倒茶。温师姑把茶壶接过去,说经文里的字不会因为她是女孩便少一半,让她回来坐。
“所以不是业余爱好?”我问。她想了想。
“不能这么叫。但也不是下班以后,换一个身份就能无所不能。”
“婚姻呢?”问题出口,我才发现自己问得太及时。她看着我,眉梢微微一动。
“问宗教问题,还是问别的?”
“先回答宗教问题。”她忍着笑,解释自己所属传统与具体戒规,不应和另一派别的出家制度混为一谈。讲完以后,她偏头看我。
“别的问题,你以后再问。”我点头,觉得这句话里最值得记住的是“以后”。院里当天下午有一场按原定安排举行的祈愿仪式。午饭后,苏离先到侧室更衣,出来时没有直接进坛,而是走到温道长面前,重新看了一遍当天分给她的职责。我才知道,常被外人一口叫作“做法”的事,里面也有不同分工。高功主持行仪,都讲等各有所司,不是穿同一种衣服的人,便能随时替换位置。
“她今天不主持?”我低声问梁师父。
“她今天做她该做的。手术室也不是每人都拿同一把刀。”老人看见我又往边上看,笑道,“别把这里想成比谁法力大。”
真正开始之前,我在允许旁观的廊下,看见苏离把袖子收妥,随着温道长的提示试过一段脚下的位置。地面没有电影里发亮的星图,只有几处用于练习的旧记号。她的动作不快,身子转过去,脚仍有一部分留在原来的方向。温道长没有说玄妙的话,先用笏板轻点了一下自己的袖边,叫她停住。
“后脚。”
她收回来,重新站好。
“你脑子已经到下一句,身体还在上一句。”
我想起会馆里那幅看着像路线的罡图。直到此刻才发现,背出星名和让身体确实经过那个位置,并不是一件事。一步走完,衣袖不能扫到旁边的人,持物的手不能为了脚下找稳而乱动,诵念也不能只靠嗓子往前赶。苏离又走一遍,额角渐渐有了汗,温道长才点头。
练习间隙,她把手中暂用的物件放稳,右手拇指按向掌内。不是影视里任意一翻就起风的手势,落点有清楚的区别。温道长从侧面看了一眼,叫她别为了让别人看见而把手抬高。苏离嗯了一声,袖子落下来,反倒看不清了。
“那我怎么看?”我脱口而出。
老人转头:“谁说是给你看的?”
苏离忍住笑,等师姑去核对文书,才向我解释:掐诀、存思、步罡在具体法文和授受里各有安排,不能只取出一个漂亮的手形,说它单独能做到什么。她熟悉的部分,也仍要按时练。医院忙时许多功课不能都顾上,回来先把自己生疏的地方承认,不靠一张道士身份把它遮住。
雨从屋檐落下来,滴在石槽边。我原先觉得她平时很稳,如今看见她被叫停、改正、再来,反而更愿意相信那种稳。它不是人物一出场便写在脸上的天赋。
仪式开始后,参与者按安排站定。有人为家里长辈祈安,有人只是来坐一会儿,愿望各自写清。文书不是让主持者临时编一套好听的话,诵念与动作也不以吓住旁观者为目的。苏离依仪协助,到了属于她的一句,才接上。她没有趁庄重的气氛宣布某位病人的检查会好转,也不将站得更近、付得更多的人安排得更像被神明看见。
我不必在这一天接受所有自己不熟悉的观念,却能看出一件事:在别人极认真地托付的时候,她没有敷衍。
结束后,有一对父子还没走。父亲拿着手机上别人发来的图,问能不能为儿子求一道“授箓护身符”,说孩子最近总做噩梦,最好办高一等的。温道长听到这里,把正收进袋里的眼镜又拿了出来。
“先说孩子怎么了。授箓不是把护身符按价格分等级。”
她解释授箓在道教传承制度中的意义,和一个信众为自己祈安并不是同一张价目表。我原以为又要听一场对网上混称的纠正,苏离却没有一直看那张图。她蹲下来,问孩子愿不愿意到廊下坐,最近在学校有没有不想让大人知道的事。
孩子把书包抱到腿上。父亲想替他回答,被温道长请到一旁,先问清平日睡眠与求医情况。许久之后,孩子给苏离看了一小段同学发来的东西。画面里有他的脸,被添上了他没说过的话。苏离没有拿手机走,也没有承诺今天就让欺负他的人受到惩罚,只问这件事有没有告诉家里、老师,是否有人进一步威胁过他。
“那还要符吗?”父亲回过来问。
温道长将手机里的图退出,交还给他:“您愿意祈安,我们再讲清楚怎样做。但孩子刚才说的,今晚回去先听完。”
父亲怔了一会儿,终于坐到儿子旁边。小孩仍抱着书包,肩却不再那么僵。苏离换回便服,出来时喝了大半杯水。我问她刚才行仪时在想什么,她先说把该做的做对,随后瞥了眼那对父子。
“还有,别以为别人是来替我证明本事的。”
下午,杭野带我沿后山的步道走了一小段。他本来就在这附近组织户外训练,熟悉哪条路适合什么人。苏离还有整理工作,晚一点来会合。半路他停下系鞋带,忽然抬头看我。“你喜欢她?”
没有任何铺垫。我看着他:“你问得挺直接。”
“绕远了,也得回来问。”我没有否认。杭野点点头,把鞋带扎好,站起来继续走。
“我也喜欢。”我脚步顿了一下。他走出两步,回头看见我的表情,笑了。
“不是叫你别追。我就是先告诉你,别以后觉得我装朋友。”杭野说完,把登山杖往坡边挪了挪。雨水沿他后颈滚进衣领,他抹了一把,并没有等我回答输赢。山下有户人家烧柴,烟贴着坡面散开,我们闻到湿木头的气味,一时谁都没说话。
“她知道?”我问。
“知道。她没答应。”他很平静,说得像在承认一条不算愉快、却必须尊重的事实。
“我愿意对她好,是我的事。她愿不愿意,是她的事。不能因为我搬过几箱书,给她算一笔情分债。”我看着他,原本那点被挑衅的感觉散了不少。
“那你为什么跟我说?”
“因为你刚才看我给她倒水,像在认嫌疑人。”我沉默。他笑得很痛快:“放心,我今天不故意给你添堵。真有什么公平竞争,也不该让她一天到晚处理我们两个。”我突然觉得,自己这些年学过那么多询问技巧,在这种场合却没多少用。对方真诚得直接,我反而只能真诚地承认,自己确实有些小心眼。
“我会改。”我说。
“别改太干净,容易显得不喜欢。”他拍拍我的肩,往前指了指:“小心那块石头,松。”这句话比他前面说的所有感情心得都更及时。我刚抬起脚,就看见一块碎石顺坡滚了下去。走到开阔处,苏离从另一条台阶上来。她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,看见我们并肩站着,表情有点疑惑。
“谈什么?”杭野答:“谈你。”她看向我。我没来得及找个体面的版本,他已经笑着补上:“主要谈你为什么每次都能让别人自愿搬书。”苏离看了他一会儿,把外套往肩上一搭:“那结论呢?”
“没办法。下次还来。”她也笑了。我站在旁边,第一次没有急于在他们熟悉的对话里插入自己的存在。她认识别人,关心别人,被别人喜欢,并不意味着我能拥有的就会变少。这道理说起来很容易,真正开始学,却是另一回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