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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第23章 无名的手艺 他想替母亲 ...

  •   后来逐步核实的情况,比“为了钱偷一件东西”复杂一点,却也没有复杂到能替偷窃开脱。丁益生的母亲以前做民间纸艺,他从小跟着学,母亲去世后,一批旧稿由亲属处理转让。他始终觉得其中几件东西不该离开家,却拿不出自己拥有相关权利的依据,也没有与现持有人达成一致。

      他参与这场展览,发现其中一页正是母亲留下的手稿。与出借人交涉未成后,他决定利用自己的工作便利调换,把原稿拿回去。影板的移动起初只是试灯,见到“闹鬼”的传闻能够促使出借人提前取回物品,他便顺势散布了更多含混的话,打算趁提前归还和重新装箱时混过去。偷窃并不是被一只鬼指挥的。他只是不肯接受,自己认为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,不能靠这种方式拿走。

      苏离听完后,没有说“可怜天下儿女”,也没有说这样的人不值得同情。“想留住母亲的东西,可以理解。”她轻声说,“不能因此决定,别人的东西就不算别人的了。”

      我想到曹淑芸,想到唐慧,想到很多人面对失去时那种几乎要把手伸到世界规则之外的冲动。同样的痛,会让人做很不一样的事。丁益生离开前,在院门边停了一下。他看见苏离,忽然问她,那张纸是不是根本不值多少钱。“大家都说不是什么名家的。”他说。

      苏离没有回答值多少。“你母亲教过你,做一张好纸样要多少工夫。”

      他点头,眼睛发红。“那就别让别人以后看见她的名字,只想到这一次。”

      他说不出话,低头跟着民警离开。需要承担的责任,并不会因为这两句话消失。但我想,也许将来某一天,他仍然可以用自己真正会的东西,替母亲留下另一种记忆。下午,展厅经过必要的清点和安排,部分区域恢复开放。影子的来源由馆方作出说明,没有配乐,没有把保洁阿姨和常师傅剪成“迷信群众”的笑话。出借人也同意,在调查不受影响的前提下,让未涉异常的物品继续按原计划展出。

      梁蔚给我们道歉,说好好一个星期天被打断了。“请你们吃饭。”

      我看了苏离一眼:“已经吃过了。”梁蔚又看向那几个饭盒,表情忽然有些复杂。“那我欠你们一次。下次真按朋友算。”

      她去处理后续事务,林渔留在院里收器材。他说自己本来想拍一段展览纪录,如今反而多了很多不能拍的部分。“人哭的时候,镜头最容易好看。”他说,“也最容易不该拍。”

      苏离看了他一眼:“你没拍?”

      “没有。丁益生走的时候,我把机器盖上了。”

      “谢谢。”林渔摇头:“这次不用谢我。别人把事情做坏了,也不等于我可以顺手多挣一段素材。”我终于明白,她为什么愿意跟这个人合作。他的温柔并不只是嘴上会说,而是在自己有机会得到什么的时候,知道哪一步该停下来。我们临出门,林渔忽然问要不要拍张照。

      “不是给项目用。”他举起相机,“留给你们。不同意也行。”苏离看向我。

      “你愿意吗?”我点头,站到她旁边。两个人之间留了一点距离,我正琢磨会不会太远,她伸手把我的袖口往下理了理。

      “别像刚从证件照窗口出来。”林渔在镜头后笑:“顾警官,肩膀放松。没有人正在对你宣读处理结果。”我努力放松,越努力越僵。苏离看不下去,偏头对我说:“你今天那杯豆浆,还忘了扔。”我下意识低头找杯子,她却笑了。快门在这时响了一声。照片后来发到我手机上,光从槐树枝叶里落下来。她微微侧着脸,我正转头看她,表情算不上好看,却没有平时那么紧。

      我存了下来,没有发到任何地方。有些东西在第一次属于自己的时候,会让人舍不得立刻拿出去给别人评判。出了会馆,已经下午四点。我们沿胡同慢慢往外走,路边有卖糖葫芦的,玻璃罩里红亮亮地摆了一排。她看了两眼,我问要不要。

      “想吃一半。”

      “另一半怎么办?”

      “先看看你是不是都行。”我买了一串,请老板分开装。她拿着自己的那几颗,咬下一小口,糖壳裂得很脆。酸味上来,她眉头皱了一瞬,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。

      “酸?”

      “不酸。”我咬了一口,脸上的表情没能装住。她看着我,笑得眼睛都弯起来。我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轻快。我们这一天被工作打断,没按计划逛完,也没能坐到什么安静好看的地方。可站在胡同口分一串过分酸的糖葫芦,我却比早晨出门时更觉得,这大概可以算一次约会。不是因为所有事情都美好。是出了不那么美好的事,我们仍然愿意一起走完剩下的路。

      前面一辆电动车贴着墙过来,我伸手轻扶了一下她的胳膊,让她往内侧站。车过去,我随即松开。她没有移得更远。

      我们并肩走到胡同口时,梁蔚打来电话,说纸样作者的名字已经补回展签,借展资料也将按原记录逐项复核。偷走东西的人需要承担责任,但不是他的每一句委屈都因此变成假的。他母亲的姓名仍应该在那个位置上。

      电话刚挂,苏离又接到温道长的信息。那包《清和》资料里,有两张不在会馆最初的复制目录上。老人不肯凭照片说是哪一版,要回山上把底册拿出来看。苏离站在路边读了两遍,将手机收好,神情已不像刚才咬山楂时那样轻松。

      “还去吗?”我问。

      “去。借出去多少页,拿回来多少页,不能只凭大家都说没有问题。”她转头看我,“也不是请你去抓人。先把我们自己的东西认清。”

      我点头,替她接住被风吹开的纸袋。她看见我手里还留着半颗山楂,忽然笑了:“酸就别硬吃。”

      “我在学不浪费。”

      “它也不想成为一种磨炼。”

      到了公交站,她看了眼时间,没有立刻叫车。

      “你今天是不是觉得,和我出来也不太清静?”

      “我本来就不太清静。”

      “听着像预先免责。”我笑了笑,认真说:“本来想好好陪你逛完的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她把最后一颗山楂吃掉,收好竹签。

      “也不是什么都没逛。我知道你爷爷的事了。”我看向她。

      “还有呢?”她想了想:“知道你拍照比抓人紧张。”我叹气:“这条能不能忘掉?”

      “不保证。”公交车还没来,站牌下的影子渐渐变长。她说下个周末回青松观,正好将借阅底册和旧书一起整理。我没有立刻接“我也去”。怕自己的急切让一个普通叙述变成需要她拒绝的要求。她说完,转头看我。

      “你要是有空,可以一起。不是让你干活。”

      “那为什么带我?”这问题问得比我预想中直白。我说完就想给它补一个轻松的尾巴,她却先回答了。

      “你不是说,小时候想学轻功?”我看着她。

      “现在还来得及吗?”

      “来得及看看楼梯。”我们同时笑起来。车到站,她上车前回头,把我那半截还没处理好的糖葫芦纸袋接过去,一起扔进站旁垃圾桶。

      “顾砺,今天也挺好。”她说完就上了车,没有站在门口等我给出一个更动听的回应。我在原地看着公交车驶远,拿出手机,把林渔发来的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。这次我不再挑自己的表情。因为照片里,她确实在笑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3章 第23章 无名的手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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