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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第21章 桃木下的两位门神 记得神仙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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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南会馆门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根顶起门槛旁的砖。昨夜的风把叶子吹进石缝,一位保洁阿姨拿夹子慢慢捡,遇到嵌得深的,便用鞋尖拨一下。周日的游客还没涌来,院内晾着刚擦过的展架,水滴落在青砖上,颜色比砖缝里的苔痕更深。
我到时,苏离正在门边替一位老太太扶着布袋。袋里装着几只未上色的纸鸟,尾巴伸出来,一抖一抖。她今天没有穿工作时那件深灰外套,米色围巾绕在颈上,手指被袋绳勒得发白,也没有叫我来接。等老人腾出手,把纸鸟全收妥,她才转过头。
“你来早了。”我看了一眼手机。比约定早七分钟,不足以向赵牧承认自己有多郑重。她从门边拿起另一杯热豆浆递给我,杯盖边缘还凝着水。我道谢,刚要说自己什么都喝,她看了看我:“这次没有你不吃的小菜。”我只好把那句敷衍的话连同第一口豆浆一起咽下去,跟她进了院子。
展览名叫“门内门外”,分几间小厅,陈列着门神版画、节令用品、日用旧物和一些私人收藏的文书。策展人梁蔚来迎我们,三十来岁,说话利落,眼睛很亮,一见苏离先道谢,说她帮着核对的几处文字,终于没让自己在展签上闹笑话。
“这位就是顾警官?”我看向苏离。她神色不变:“之前说过,有朋友会来。”梁蔚笑着伸手:“今天按朋友算,不按警官算。真有问题,另请您上班。”我与她握手。那时我还没意识到,这是一句说早了的话。第一间厅里挂着十二生肖的木版年画。一只老虎画得头大身小,旁边的小孩举着糖葫芦看了半天,问母亲为什么它那么胖。苏离站在那幅画前,低声说:“这只看着不愁吃。”
“镇宅效果怎么样?”我问。
“不知道。催饭应该可以。”我笑了一下。她没有马上往下走,认真看了展签上的制作年代和来源说明,还用手机拍了两个细节。
“你喜欢这个?”
“喜欢他们画得很认真。”我望着那只圆得有些不讲威严的老虎,不太懂。
“希望孩子好好长大,希望一家人平安。画在纸上,贴在门口。”她说,“不能保证什么,但能看出他们想要什么。”她说完,听见旁边孩子还在追问,干脆蹲下来,指着画里老虎额头上的纹样,跟他聊了两句。没讲一大篇文化意义,只问他觉得自己画的老虎会是什么样。孩子说,要会飞。她点头:“那门得画大一点。”
我站在旁边,想起医院里的她。她对孩子说话时也不夹着嗓子,不刻意表现亲切,却愿意把他的话当作一个值得认真接住的问题。旁边另一幅门神没有写名字,一对人物站在桃树下,旁边伏虎,手里像握着绳索。小孩看过会飞的老虎,又问这是哪两个大人。我猜是秦琼、尉迟恭,话刚说完,苏离便看了我一眼。
“看他们手里。”
我凑近:确实不是我熟悉的鞭、锏。林渔正好从门边经过,也停下来听。她指着展签,说这里取的是神荼、郁垒的题材;《论衡·订鬼》曾引述度朔山、大桃木、执苇索制鬼的故事。王充书里讨论的,是关于鬼与治鬼的种种说法,不能把引述的故事直接当成他在作神效保证。
“苇子做的绳?”孩子问,“不会挣断吗?”
“先记住画上是什么。”她笑了笑,“要不要相信它能绑住谁,那是另一个问题。”
旁边一位戴鸭舌帽的老先生插话:“这不是《山海经》里的吗?”
“《论衡》说自己引的是《山海经》。可您用今天常见的《山海经》去找,不一定能原样找到这段。转引和传本要分开。”
老人原本像是想考她,听完却认真看起说明,问梁蔚能不能在展签补出转引出处。苏离把手机收起来,说她之前也查错过一次,以为记得书名就够,后来温师姑让她把那一页拿出来,她翻了半天没翻到。
“所以道长也会被查作业?”我问。
“主要是查我有没有拿书名冒充读过。”
她说得平静,我却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刚拍的照片。秦琼、尉迟恭仍然不在图上。我决定在以后遇见不认识的神仙时,先不替他们登记姓名。
柜子底层摆着一片小木版与相应拓印。刻在版上的字是反的,印出来才正。右下角的一道刀口,在印纸上成为左下方的缺墨。我看了两遍,脑子里才把方向转过来。苏离没有催,她用手指悬在玻璃上方,依次点出桃枝、绳结、虎尾三个位置。林渔也把相机放低,跟着看了一会儿。那时我们都还不知道,过一个小时,要靠这点最普通的正反关系,重新看另一张纸。
版画柜旁有一张没有署名的纸衣样。铅笔线从领口延到袖子,靠近腋下的地方补过一笔,像裁真衣的人嫌这里太紧。苏离在它面前停住,叫来梁蔚,指着展签上“某氏夫人遗作”几个字,问原先查到的名字为什么没放上去。
“印厂说字太多,我们先压缩了。”梁蔚有点懊恼。
“别压这个。”梁蔚立刻拿笔记下。隔壁一排版画刻着完整的店号、掌柜姓名、产地和流传年份,一件男人做的旧物,身份交代得齐整;到了女人的手艺,有一个丈夫的姓便像已经够用。苏离没发表议论,只把她核对过的原始说明调出来,等梁蔚把全名写好,才往下一柜走。这种认真,比许多夸张的热情让人舒服。
第二间厅里有一口旧木箱。箱上铜扣磨得发暗,边角修过,旁边写着“行医与行路”。里面陈列的是过去乡村行医者使用过的普通器具、账册和随身物件,来源不止一家。我看见一张山门前的旧照片,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像你家里的?”苏离问。我有些惊讶:“你怎么看出来?”
“你停了很久。”
“我爷爷以前也是道士。”她转过头,神情认真起来。
“真的?”我点头,简单说了祖父在抗日战争期间下山帮助交通联络,后来牺牲的事。没有把家史讲成传奇,因为我知道的细节本来就有限,很多事情只存在父亲转述和零散材料里。
“他没见过你。”她说。
“也没见过我爸。我爸是遗腹子。”苏离没有说“难怪你也那么勇敢”之类的话。她只是回头又看了一眼照片,把手里的豆浆换到另一边。
“那你们家,有一张空了很久的椅子。”我心里微微一动。父亲很少谈想念。他没有机会对祖父形成具体记忆,想念就显得更难说。可逢年过节,他仍会在摆碗筷时多停一会儿,像在等谁。我以前把那看作一个旧习惯,被苏离这样说出来,才忽然觉得它确实是一张椅子。
“你想过继续学吗?”她问。
“小时候想。主要想学轻功。”她看着我。
“后来呢?”
“跑八百米不及格,先放下了。”她忍不住笑,问现在行不行。
“现在抓人不太讲八百米计时。”
“所以还是没回答。”
“你们这行也这么追问?”
“我只是普通观众。”正说着,后面有人叫她。林渔从过道里走出来,相机挎在身前,手里拿着两张打印的现场照片。
“苏离,梁蔚想请你看看昨天这页展签,是不是挂错了。顾警官也来了?”他招呼自然,并没有因为我们站在一起就摆出某种竞争姿态。我反而为自己先前那点防备有些不好意思。我们跟他走到后厅。这里比前面暗,展墙交错,一扇磨砂玻璃门通向不对公众开放的工作区。梁蔚正在与一名保安说话,语气有些急。
“阿姨看到的,不一定就是你说的那个东西。昨晚为什么没把情况记录下来?”保安五十多岁,姓常,脸上发红:“我想着也没丢什么。再说,那个影子确实……”他话说一半,看见我们,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