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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20章 茄子不咸 他没有等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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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她问我,如果昨天不去付那个钱,是不是能早点想到别的办法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不能这么想。治疗没有因为她付了或没付那笔钱改变。”她说完,把手里的纸袋折了一下,声音低下去。
“可我知道,她还会想很久。”我点头。
“抓到人也不等于她马上不想。”她看了我一眼。这一次,我们没有互相安慰,说你已经尽力了。那句话不是没道理,只是有些晚上听起来太轻,压不住心里真正重的东西。
“你小时候就能接受这些?”我问。
“不能。”
“现在?”
“也不能。”她回答得很快,随后像觉得自己说得太绝对,稍稍停顿。
“可以接受有些人救不回来。不能接受自己习惯到不觉得难受。”我望着街上的车灯,没有立刻接话。我以前总把她的冷静理解成一种坚硬。现在才发现,那可能只是她为了仍然有用,替自己的感受留出了一条狭窄但不断开的路。她没有不难受。她只是不在最需要她做事的时候,先把难受摆出来。
“我会想起我爸。”她说。我转头。
“有些家属叫住我的时候,会想起。我以前也是这样,觉得只要问得够仔细、把每个问题都弄懂,就一定能找到另一个结果。”她说得很轻,声音没抖,手里却把那张纸袋折出了几道很深的线。我没有问她父亲到底怎么去世的。她刚把一扇门开了一条缝,我不该把整个人挤进去。
“后来有人对你说过不该说的话吗?”她看着街对面,很久才点头。
“说我想太多。说事情已经过去了。”我记住了。一阵风过来,她的头发贴到脸边。我手动了一下,又停住。替人把头发拨开,在电影里很容易,在现实里却需要比自己以为的更多许可。她抬手把那缕头发收回去,看见了我停在半空的手。
“红薯烫?”她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她低头看我手里已经吃了一半的红薯,没揭穿。我有点感谢她。
两天后,曹淑芸的女儿联系苏离。母亲不想再见那个“老师”,却也不愿意听人一口咬定,她从前相信过的事全是笑话。她想念点经,想有人帮她把丈夫的名字郑重地说一遍,不知道还能去哪里。
那天下午,苏离请她们到城南会馆的活动室。温道长已和家属讲过能做什么、不能保证什么,不要求另买灯阵,不许诺董季春会借谁的梦捎话。老人带了丈夫的一件背心,进门时仍将袋子口压住,怕有人说,旧衣不能随便带到这里。
温道长请她坐,把姓名写到纸上,念给她听。季节的季,春天的春。曹淑芸点头,又纠正出生日期,解释丈夫身份证上曾经弄错过一次。“他自己都懒得改。”她说到这里,停住了。以前能拿来抱怨的一点懒,如今也不能再从本人那里讨个回应。
苏离站在温道长旁边,担任协助,不抢领诵的位置。我坐在门外,不拍摄,也不因为刚查过一场收费骗局,就把这一次当成需要接受我盘问的样本。经韵慢慢起了,句子有自己的收尾和换气处;温道长念到救苦天尊的圣号时,苏离接上,声音不高,却与我在直播里听见的不同。她把一个字的尾音留住,再交到下一句里,像用双手递一件不能摔的东西。
中途,曹淑芸没能跟上,忽然转头问是不是已经少念了一遍。她数了十二下,后来哭了,数乱了。
苏离没有临时编一个数字告诉她已经足够。她把凳子移近些:“听着也可以。别一边想他,一边替自己记罚。”
温道长等了片刻才继续。窗外有辆送水车停下,桶从车上搬到地面,塑料碰撞了一声。仪式没有因为这一声变得不灵,也没有为了保持画面纯净,把街道上的活人赶远。我看见苏离替老人托住背心,指腹碰到胸口补过的地方,停了一瞬。后来她告诉我,父亲去世时,她也怕自己漏掉任何一步。不是某个人真的那样要求过她,是她太想找到一件自己仍来得及做对的事。
结束后,曹淑芸问,背心要不要留在这里。温道长反问,她愿意吗?老人将领口摸了两遍,最后说想带回家。于是背心重新进了袋子,连同写着董季春姓名的纸一并带走。没有人说她舍不得便有碍亡者前行。
“下回还能来坐吗?”她问。
“能。”温道长说,“看天。下雨带伞。”
曹淑芸的女儿扶母亲起身,神情里有一种疲倦以后的松动。她们并没有因为半小时的仪式就恢复如常,也没有得到一张能够证明告别完成的回执。老人在门口停下,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:“茄子不咸。真的。”
这一次,她没有问谁能替自己转交。风从院墙上翻过来,吹动她手里的袋子。苏离替她按住袋口,等母女走出门,才回头收拾桌子。
关于收费的调查仍在继续。相关账号经营者和陆秀英之间的联系、分成和具体承诺,都需要查清。也有人真心觉得,只要一句话能暂时让人好受,收费就不算错。我在材料旁写下曹淑芸说过的另一句:我怕我不付钱,就会害了他。
那是此事不能被轻轻放过的原因。周四,我去医院补充核实情况。苏离下班时在门外遇见我,问是否会把这起事情和心相学社的案件放在一起。“有交叉线索会核实。但不能因为都用了类似的话,就先当成同一伙。”我说。
她点点头。“你那天说到铜铃,我还想过,你是不是会把所有人都归到一类。”
“想过。”我承认。她偏头看我。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想先问清楚,你包里那只是干什么的。”她从内袋里拿出来,没有摇,只放在掌心。很小的一枚铃,表面有旧痕,系绳换过,颜色比她的风衣深一些。它不是我想象中随时用来施法的东西,更像一件在手里待了很多年的家常旧物。
“以前系钥匙。”她说,“我总找不到。我爸说,让钥匙能叫你一声。”她拢起手,铃没有响。
“后来钥匙换了,它留下了。”我望着那枚小铃,忽然为自己先前那些漂亮而没根据的想象有些羞愧。一个人随身带着什么,有时候不是为了驱鬼,也不是为了定神。只是因为有个人曾经怕她回不了家。我们往门口走,阳光从树叶间落下来。她把铃收好,手伸进另一侧口袋,摸出两张略有些皱的纸票。
“周日有空吗?”我下意识看了一眼票面。城南会馆,门内门外——民俗旧物小展。
“你要去?”
“帮着整理过一些东西。林渔也在,拍展览记录。”我刚冒出来的一点得意,立刻被“林渔也在”四个字按下去一半。她看见我的表情,嘴角轻轻动了动。
“你不喜欢展览?”
“喜欢。”
“还没看就喜欢?”我抬头看她,没再找一个与文化、工作或调查有关的理由。
“你问我有没有空,我就想有。”她的眼神停了一瞬。这次没有冷幽默,也没有立刻把票递出去。她只是低头把两张票分开,将其中一张放到我手里。
“十点。”
“好。”她向医院的方向走,走了几步,又转身。
“穿舒服一点。不是来检查。”我握着那张票,看见自己手背上前几天的小划口已经结了薄痂。这一周有太多沉重的事。我没有忘记它们,也不想用一场约会来证明它们已经过去。只是那天中午,我第一次觉得,原来在做完该做的事以后,我也可以期待一个普通的星期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