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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18章 三声铃 铃响以后, ...

  •   病区的夜是从脚步声开始变深的。白天不断开合的门渐渐安静,陪护把椅子并到一起,有人将羽绒服反过来盖,袖口垂在地上。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偶尔响一阵,空桶被人换走时,塑料碰撞声会传得很远。许多家属第一次在这里过夜,才发现钟表能把一天分完,却分不清哪一段算休息。第二天上午我到家属等候区时,一位老人正指着墙上的钟,对旁边的人说,昨天就是这个时候响的,一连三声,停得很齐。

      “晚上十一点十七。”她说,“我记得清清楚楚。”她的丈夫在监护室,她在门外坐了两夜。椅子扶手上搭着一条薄毯,膝盖边放着保温桶,盖子上写了姓名和床号,墨水被擦掉又补上,颜色深浅不一。

      女人叫曹淑芸,六十五岁。她说丈夫董季春在里面,病得重,话说到“重”字就把嗓子压低,仿佛门那边的人还能听见。床号和电话号码写在保温桶盖上,她指给我看,又担心我没看清,往前递了递。桶底还温着,里面的饭却已经热过两回。她见到我先问:“你们能把那个声音找出来吗?”

      “先讲讲您听到的经过。”

      “我一开始也不信。后来人家说得都对。哪一床家属会被叫去,几点叫,真是一点不差。”她把手机递给我,页面里有一段三秒多的录音。叮,叮,叮。声音很轻,后面还有脚步与一阵推车滚动声。若不是她用那样紧张的目光看着我,我大概只会把它当作医院里某种平常的提示音。

      “谁告诉您铃声代表什么?”她朝电梯方向看了看,忽然压低声音。

      “一个做陪护的女的。她说,铃响了,就有人来领。”

      “领谁?”老人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出来。我没有逼她说那两个字。她丈夫还在几道门里面,正在和身体的难关对抗。让她在门外把最害怕的结果说出口,不会让我的记录更准确。她打开聊天记录。对方让她联系一位“老师”,说可以安排安床祈福。先付八百八十八元,登记姓名、生辰和床号;情况重的,还要追加供灯费用。

      “我没给后面的。”她急着说,“先付了八百八十八。可昨晚又响了。”

      “付钱之前,对方承诺什么?”

      “说能挡一挡,至少让我们等到孩子回来。”我记下原话,请她保留聊天记录和付款凭证。她一边点头,一边问,这样做会不会让老师生气。

      “他要是还真有点本事呢?”我看着她,突然明白,对于她来说,钱已经不是唯一的损失。对方把拒绝继续付费,变成了可能伤害丈夫的一次选择。她怕的不是被骗,她怕自己停止相信的那一天,丈夫恰好出了事。这种恐惧很难用一句“肯定是假的”解开。姚敏从里面出来,把我叫到一旁。

      “别让大家围着传。”她低声说,“这两天已经有人不敢接护士的电话,怕一接就是坏事。我们正常联系家属,也变得很难。”

      “医院知道声音从哪里来吗?”

      “还在排查。肯定不是我们拿什么铃给病人报吉凶。”她说这话时,疲惫压过了愤怒。

      “有人病情不好,我们必须解释。解释得及时,变成提前知道。解释得晚,家属又会觉得我们瞒着。都不容易。”走廊另一头,夏安抱着外套站起来,朝我挥了挥手。方惠兰术后仍在监护,前一天已经按团队评估推进呼吸支持的调整,恢复情况需要持续观察。夏安比手术那天镇定一些,但眼睛下面也有了青色。

      “我妈今天嫌饭不好吃。”她小声说,“护士说,能这样抱怨,也是个信息。”她笑了笑,很快看向曹淑芸那边。

      “我昨天也听见铃。我知道不一定有关系,可我还是把手机抓得很紧。”

      “睡过没有?”

      “断断续续。”我没有跟她讲人在疲惫时有多容易形成错误联想。她不是来听我证明她判断不够理性的。

      “我们会核实。医护有消息,还是按正常方式联系你。别让另外的人替他们解释。”她点点头,终于把手机从掌心放到了包上。许岑带同事到场后,先与保卫处确认相关情况,分别联系愿意说明经过的家属。有人只听说过,有人收到过同样的信息,还有人交了钱却不好意思承认。我们没有在等候区开一场集体揭露会,家属各自进去说,出来以后,也不用向旁边人交代。

      曹淑芸说的陪护人员,叫陆秀英。她不属于医院统一管理的医护队伍,在几个家属之间提供代买饭、协助联系住宿等零散服务,有时也替人排队。她早先确实帮过不少忙,因此很容易获得信任。坏事不是从一句“我是骗子”开始的,而是从一次别人觉得靠得住的小帮助开始。我们核实她的身份和活动情况时,她并没有躲。她穿着普通外套,手里还提着刚买来的粥,见到警察,先把粥放稳。

      “老人家愿意祈福,也有错?”

      “愿意祈福,和有人借病情制造恐惧索要钱财,是两件事。”许岑请她到合适的地方说明情况,“您说过什么,联系谁,钱怎么收的,分别讲。”她马上说自己只是介绍,不懂老师如何做法,也从没保证一定治好。

      “他们太着急了,我也是好心。”我看向她手里的袋子。袋口打了一个很牢的结,里面的粥几乎没洒。她不是一个粗心的人。至少在她想认真对待的事情上,她知道怎样避免损失。

      “曹女士说,您告诉她,昨晚铃响以后,某位家属会被叫去谈话。”我问,“您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猜的。医院里不都经常叫人?”

      “那您为什么说是老师知道?”她的嘴唇动了动。

      “说着让她安心。”许岑没有提高声音:“可她昨晚一夜没敢闭眼。”陆秀英低下头,不再接话。苏离到等候区时,正赶上保卫处人员陪维保工作人员排查声音。她换了清洁的工作服,头发收得利落,没戴任何饰物。远远看见我,她只点了一下头,先去跟姚敏确认需要处理的工作。我没有跟进去。

      这种几道门相隔的感觉,我已经慢慢习惯。她有她的职责,我有我的。不是越靠得近,才越能证明在一起做事。十一点多,维保人员在相邻通道找到了声音相近的设备。那是一处旧式服务通道的呼叫提示,铃声会经走廊和门缝传过来;晚间环境安静,听起来格外清楚。它与监护室病情监测没有直接联动,也不是什么专为死亡设置的信号。

      我们请院方对照设备使用记录和现场情况核实,随后在不影响诊疗的前提下,向几位家属说明了初步情况。曹淑芸听见同样的三声,脸色先白了一下。待工作人员解释完,她伸手扶住椅背,站了好一会儿。“就是这个?”

      “声音来源已找到,具体时间也在核对。”我说,“它不能预告您丈夫的病情。”她点头,又问:“那老师为什么知道几点叫人?”这是另一件事,不能用找到设备声代替回答。

      后续核查发现,几名家属在互助聊天群里说过需要做谈话准备、等医生通知之类的信息。陆秀英和所谓“老师”所在的咨询账号,能够接触到其中一部分内容。有人把已知或极容易猜中的时间,说成神秘预测;猜错的消息随后撤回,猜中的截图则反复转发。这些事实需要分别固定,不能只是演示给大家看“这世上没有鬼”,然后就宣布案件结束。

      曹淑芸没有立刻收手机。她又翻出一张图,图上画着三团颜色不同的火,一团标胎光,一团标爽灵,一团标幽精。底下用医院里常见的红黄绿排成三档,说第一声铃惊动胎光,第二声牵动爽灵,等第三声过去,便要供更高一等的灯。那些字不常见,排版却像体检报告,连星号都有。

      “我不是信一个声音。”她把图朝我推近,“你看,人家还能说出叫法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8章 第18章 三声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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