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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17章 名籍与退路 电脑里的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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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完,从自己的文件袋里拿出一张薄薄的纸。是工作人员事先发给讲者的审核资料,页边还留着她画的圈。她没有接触我们未公开的调查材料,也没借此讲一个来路不明的后台故事。
“这一项,我在上台前问过。‘祈愿名籍登记后退出,登记费用不退。’登记到哪里?”
台侧的运营负责人坐直了。沈澜书看了他一眼,请工作人员把具体服务说明拿来,转头答道:“服务建档会有实际成本。不过条款需要写清楚,不应该让用户误解。”
“名籍两个字,在科仪文书里可以有它的语境。”苏离说,“可你们现在提供的是一项平台服务。登记在数据库,和告诉家属姓名已经上达、不能撤回,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这一点我同意。”
“同意的话,请让付过钱的人知道,不必再请亡者来签字。”
厅里有人轻轻吸气。这件事已由当事人选择公开,苏离也只说公开范围里已经可以说明的事实。沈澜书并未装作没有听懂。他请运营人员记下,要求重新核查退出与退款的表述;有争议的,不得再附加不可能完成的条件。
他说这些话时,态度比谁都明确。我注意到他按在桌面的手,直到工作人员将原条款交到他面前,才略微松开。他没有将纸揉掉,也没有挡住镜头,只是把右下角折了进去,留下首页给观众看。
真正难对付的,不是从不承认错误的人。是他能够承认你已经看见的全部错误,然后决定,接下来你应当看见什么。
这仍然不是他参与犯罪的证据。我在本子上记下要核实的事项,没有替不喜欢他这件事寻找捷径。
中间休息,观众起身活动。一个穿浅紫色外套的阿姨走到苏离面前,问她能不能帮忙看看手机上的一张检查单。苏离看了眼,说这里不适合完整判断,建议把既往资料带到门诊,并简单说明挂哪个科更合适。阿姨有些失望,又问了个与检查单不相干的问题。
“苏医生,你会不会给人解梦?”
“什么梦?”
“我老梦见我丈夫。他在家门口站着,不进来。我叫他,他不应。”苏离没有说这是某种征兆。她先问对方,最近是不是很想他。阿姨点点头,眼睛一下红了。旁边的工作人员赶紧过来,说平台有专门的个人陪伴服务,可以到咨询室里详细聊。苏离抬头看了一眼,问服务具体是什么、由谁提供,对方没能当场说清楚。沈澜书在几步外听见,走过来。
“这部分不接在医学咨询后面。”他对工作人员说,“阿姨需要了解什么,分别说明,不要让她误会是医生转介。”阿姨被请到旁边休息,他又让人送水。整个过程没有争吵,也没有露出任何急迫的销售意图。苏离看着他,低声说:“别只在我在场的时候这样。”沈澜书的笑意淡了一点,随即点头。
“我会让人跟进。”这句话我听见了,却没有装作听不见地往近处走。两个人有他们自己的旧关系,我没有权利把所有私人谈话都转成我的观察现场。我走到窗边,接了许岑的电话。课程案里,又有一名参与者愿意提供原始付款记录,几个关键时间点能进一步核对。那些看似顺畅的道理之外,真正把事情往前推的,仍是细小、缓慢而不太好看的工作。电话挂断,苏离站到了旁边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想很多时候,说清楚比听起来难。”她看向厅里:“也比讲得好听难。”我转头看她。
“你师兄讲得挺好。”
“嗯。他一直会说。”
“你不像很放心。”她没有把答案迅速交给我。窗外是写字楼之间的一小块天,日光落在她眼下,疲惫的痕迹比舞台上清楚。
“我不知道每一件事是怎么发生的。”她说,“不知道的时候,就不能因为认识他久,替他说没事。也不能因为生气,就说都是他的错。”这句话把我一些不太光彩的期待按住了。我也许在等她说,她已经不相信沈澜书。那样我就可以同时得到一个调查方向和一点私人满足。可她没有这样做。她没有因为我站在这里,就顺着我可能想听的话说。我反而更喜欢她了一点。
活动结束后,沈澜书提出请几位参与人员吃晚饭。林渔有拍摄任务要赶,先走了。其他工作人员各有安排,苏离也说要回家休息。“我送你。”沈澜书拿起外套。
“不用。我自己过去。”
“车就在楼下。”
“师兄。”她叫得不重,他却停下来。那不是争执的声音,更像一种已经重复过许多次的提醒。沈澜书看了她片刻,终于把手里的钥匙收回去。
“好。到家说一声。”她点头。我站在旁边,几乎想把自己也收回去。一个人只有亲眼看见这种熟悉,才会明白所谓“竞争”为什么不是靠谁在现场多说一句话就能解决的。下楼时,玻璃幕墙正把晚霞一点点退还给街道。我们顺着人行道走向地铁口,谁也没有立即评价台上谁赢了。过路的人拎着晚饭,轮子磨得很响的行李箱从身后拖过去,苏离让了让,才说:“他说借过那页,我想再问问。”
“你觉得他记得?”
“记得借过,和现在知道在哪里,是两件事。”她把围巾收拢,“他不常生气。你问一件事,他往往先替你安排下一步。安排得很好,好到再问原先那件事,倒像你不领情。”
我想起他在办公室里极为妥帖的每一句话,没有立刻赞同她。她肯说给我听,不等于我可以借这个机会,让她站到我想要的位置。
“你要问就问。涉及你自己的旧物,也不必每句话都先告诉我。”
她偏头看了我一眼:“警官不收集?”
“这会儿先看路。”
她笑了。前面一块铺装翘起来,我抬脚避过,没把注意到它当成值得表现的照顾。走到地铁口,她把那袋点心打开,取出一块,递到我手里。我接了,刚想问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口味,她已先开口。
“别分析它。它今天没上台。”
点心有一点桂花味。我吃了半块,突然觉得饿。她见我吃下,便拎着袋子进了站,没有再回头。我站在入口旁,想起台上那句没有说完的朱批,又想起她给我点心时的神情。这两件事留在同一个人身上,不需要互相解释。
手机响了。是唐慧的女儿,唐悦。
她先问我是不是下班了,语气十分抱歉。母亲这两天一直在正规渠道接受帮助,也配合说明情况,她不想因为一点小事就麻烦我们。“什么事?”
“我妈今天在医院遇到一位阿姨。阿姨的家人在监护室,说半夜听见铃,第二天就被叫去谈病危。她怕得不行。”我握着剩下半块点心,没有打断。
“有人告诉她,那不是医院的铃,是来带人的。”唐悦说,“又给她一个号码,说花钱登记,可以让人再留一段时间。”地铁口一阵人涌出来,鞋底踏过台阶,声音杂乱。我往旁边站了站,让她把话说完。她最后低声问:“顾警官,他们是不是又找到新的地方了?”我没有立刻把这件事与前案划在一起。
“先把对方留下的号码、信息和具体经过保留。人在医院的话,我联系院方核实。不要因为这个耽误病人的治疗,也不要再付钱。”挂断后,我给苏离发了条消息,只问她是否知道医院家属等候区最近有关于铃声的传言。过了一会儿,她回:听姚姐提过。不是监护室里的设备声。再下一条是:明天我在医院。你来之前告诉我。
我看着入口上方的地铁标志,刚才那点轻松还没散,心情却已经向另一个方向沉下去。一个母亲刚刚从虚构的儿子声音里挣脱出来,另一些人,又开始在真正的心跳之外售卖一声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