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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第14章 病人还没有名字 她刚把人送 ...

  •   她将本子转过来,给我看白天剩下的两行笔记。一行写“内炼”,一行写“外用”,中间没有画等号。

      贺老师昨晚说过的那句话,在这里不再只是把别人堵回去的一扇门。《道法会元》收录的有些雷法文字,会把天上的风雷与人的身中景象相应,以心火、肾水等解释内炼,再谈符、咒、诀、罡怎样发用于外。那是一套宗教修持的天地,不是我想象的,袖子里先藏好雷,抬手时倒出来。

      “我以前以为,雷法就是……打雷。”

      “你以前想得挺省事。”

      她把本子转回去,低头添了一笔。我这才注意到,那些笔记并非刚学会时抄下的整齐答案。有的写着出处,有的被删去,又在旁边补了一个问号。她白天在手术里说“还需要再看”,回到这里,也没有把自己变成什么都会的那个人。

      “你师长真教这些?”我问。

      “教读书,教存思,也教实际行持。学一样有一样的次第。”她说,“不是认了几颗星,就能领人拜斗;看过一篇炼度的文字,就能替别人办荐亡。”

      “可你会做手术,又读身体里住神的书,不打架?”

      她想了想,先把画有宫室的那页合上,再将一张普通心脏示意图翻出来。左心室、二尖瓣、左心房,几条箭头画得简洁。

      “这张告诉我,今天那股反流要去哪里找。”她把另一页打开,“这张不告诉我腱索长几毫米。”
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还留着?”

      她看着本子,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    “我父亲教我读《黄庭》的时候,我还没见过真的心脏。他说,里面有这么多名字,我就觉得,身体哪一处都不能随便糟蹋。后来学医,第一次见到标本——”她停了停,“它跟我想的完全不同。”

      “失望?”

      “先是害怕。”

      她在饭桌上承认害怕,比下午讲手术还平常。经里的宫室有颜色,有人物,真正在眼前的组织却是有限、柔软、会损伤的。她那时站得与同学一样近,心里却总想往后退。后来慢慢学,知道血怎样流,结构怎样彼此支撑,才明白不必先给它安上一位神,才能足够认真地看待它。

      “再读旧书,又会看见别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比如一个古人怎样想象自身,怎样安置自己与外面的世界。还有我父亲当年圈过的字,他为什么只圈这一处。那都还在。”

      她翻到心神名字的一行,指尖停在“守灵”旁边。我想起昨晚的夹页:同样是圈下一个字,几十年以后,它竟会在一间商场里,替一个母亲添上一道害怕。

      “贺老师那本书,到底是谁给他的?”

      “正在找登记。”

      “那他认识你父亲吗?”

      她没有答,只将本子合上。不是拒绝得很硬,反而像一个很疲倦的人,暂时无力把自己也交出去供人追问。我伸手去接老板递来的热汤,给她留出一个不用立刻回答的间隙。

      老板在旁边听了半截,问:“那心里那个神,跟你做医生是不是同行?”

      苏离抬起眼:“不排同一张值班表。”

      老板笑着拿走空碗。我也笑,笑过才觉得,自己之前总希望从她那里得到一种干净的归类:真或假,信或不信,医生或者道士。她却坐在两本不能互相替代的书中间,每一本都没有因为另一本存在,就可以少学一页。

      苏离收起本子,说父亲从前让她读《老子》,有一句常留在她课本扉页:“知不知,上;不知知,病。”她小时候觉得两个“知”绕得人头晕,父亲便让她在不会的问题旁留个问号,不要因为页面已经写满,就以为答案也齐了。

      “你爸也是这样教你学医?”

      她握杯子的手停了一下:“他先教我别装懂。”

      我没有往下追。父亲的轮廓又在她话里清楚了一点,却仍隔着一层不该由我急着掀开的东西。门外有人喊车,苏离望了一眼手机,将杯子放下。她需要回去睡觉,明天还有工作;我也必须回队里,将今天听见的许多话,分清哪些是事实、哪些是解释、哪些还只是等待查证的猜测。

      回到队里,许岑还没走,桌上的饭盒只开了一半。她没让我先看消息,而是问:“今天那位阿姨,手术做完了?”

      “做完了。转监护,后面还要观察。”

      她点头,将电脑转向我。

      提供材料的是一名替相关运营方整理过文案的兼职人员。他看过院方说明,主动交出自己保留的文件和任务沟通。材料正在核验,许岑将来源、本人所述和我们尚未证实的部分分别记下。我先看的,是两份几乎一模一样的稿件。

      第一份,准备在手术顺利后发布。话术说结果再好,也不能证明一个出入道场的医生值得信赖,医院的说明反而像在替她遮掩。

      第二份,等手术不顺时使用。

      它写得更长,悲伤的形容已经齐了,谴责也齐了;患者姓名、年龄、具体发生什么,却还留着空格。末尾附着那张“未时还魂限”的图,说早有警示,无人重视。

      提供人称,任务在手术开始前就已下达。对方不要求他懂二尖瓣,只要求两个版本都备好,接到通知就能发。

      我把两页翻回去,又看了一遍。下午一点五十七分,夏安看到门开,几乎以为预言应验;门内,苏离在承认一次修复需要继续评估。她们都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,这两份文件却已经替她们写完了所有可用的结果。

      “谁下的任务?”我问。

      “他接触的是运营联络人,身份和上游还在查。”许岑说,“他问过为什么连成功也要骂。对方只回了一句,别改方向。”

      我将这句话记到待核实事项里。赵牧从门外进来,看了两页,难得没接任何玩笑。他把饭盒盖好,替许岑放进保温袋,问还有什么需要今晚补。

      手机在桌上震动。苏离说到家了,问我白天有没有找到完整的说法,夏安以后还会不会收到那些东西。

      我回,已保留材料,正在追来源。她又发来一句:别只撤掉。查清楚是谁让她等两点。

      我说好,没有把未经核实、专为伤人的文案再转给她。她今天已经在一间必须容许失败、却不准故意失败的房里待了很久,不必一回家,又面对别人为失败预备的庆祝。

      她说洗漱后读一小段经,就睡了。我想起会馆里被叫停以后,她重新唱过的那一句,没有再劝她“别想了”。有些事不是一句别想,就可以不再想;她有自己的办法,也有暂时办不到的地方。

      另一条消息是林渔发来的公开栏目预告。照片中的男人穿灰蓝色衬衫,神情温和,背景没有符纸,也没有法器。名字印在下方:沈澜书。主题是如何在不确定的生活里安顿自己。

      我将预告保存到应归的材料里,没有与刚才那两份文件擅自画上等号。

      窗外最后一班公交车经过路口。车厢里的人低着头,有一个抱着保温桶,不知道是刚从医院出来,还是正要去换班。

      我重新打开第二份文案,将患者姓名一栏放大。

      上午,方惠兰在红绳袋上认过自己的三个字;下午,夏安守着一双布鞋,问母亲能不能先醒过来。到了这份写得周全的稿件里,她们却还没有名字。

      只有一行批注:患者信息,等结果出来后补。

      写下这行字的人,整天都在催家属看钟。

      他自己却不着急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4章 第14章 病人还没有名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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