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、第15章 师兄 他太懂规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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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客室朝南，午后阳光落在一盆修剪得很克制的绿植上。叶面没有灰，窗外的高架却堵得严实，车灯一截截停在半空。沈澜书的助理给我们添水，杯子底下垫着吸水纸，纸边与桌沿平行。一个人把场面照顾得太周全，会让初来的人不自觉降低声音；我直到赵牧拖开椅子，听见那一声普通的摩擦，才重新觉得这是一次工作会面。我见到沈澜书以前，以为自己已经做了充分准备。
我看过他的公开履历，知道他在投资机构任职，知道澜合资本参与过几家健康服务企业的投资，也知道心相学社所在的平台与其中一家企业存在商业关系。我还知道，人在公开材料里的相貌通常比实际少一点疲惫，多一点修饰。我没准备的是，他本人比照片更让人舒服。
第一次握手，他没有用力到需要我证明什么，也没有一边看苏离一边向我敷衍。他准确叫出我的姓名，认真听我把来意说完，然后请运营人员把已经准备的材料拿来。“涉及你们调查的部分，由经办人员说明。我能确认的，只说我知道的。”
他穿灰蓝色衬衫，袖口没有夸张的饰物，西装搭在椅背上。桌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只没有拆封的小药盒。办公室的玻璃门敞着，外面能看见工作人员来来往往。没有居高临下，没有“你知道我是谁吗”。我那点无从承认的敌意，反而显得有些没来由。赵牧的反应比我自然。他坐下，照常从时间、人员、文件来源问起。对方的律师和法务也在，哪些资料能够当场提供，哪些需要履行后续手续，一项项核对。
我们调查课程，并不意味着可以把所有合作方都划成同一类人。公司与公司存在投资关系，也不自动等于某个人知道基层发生的每一次收费和欺骗。沈澜书很清楚这一点。他并未反复强调，却把能说明的边界交代得足够清楚。“我们投资的是技术服务和线上内容平台。线□□验课由签约服务商运营。平台对服务商审核是否到位，需要内部查，也需要配合你们依法核实。”
“已停止新的同类活动吗？”赵牧问。
“涉事服务商的上架内容先下线，相关记录保留。退款申请单独登记，不要求申请人签放弃追责之类的文件。”这几项处理听起来都很妥当。我低头记下，没有因为妥当而松懈，也没有为了找到不妥当而强行怀疑。沈澜书讲到一半，手机亮了。他看了眼来电，按掉，向我们表示抱歉。
“是苏离。她来参加今天的公开讲座，我让助理下楼接她。”他这样说，既没有刻意向我介绍两人的关系，也没有避开她的名字。正因为自然，才更像一件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的旧事。我把笔握紧一点，又松开。
今天的线上讲座，是平台在舆论风波后组织的一次公开交流，主题涉及压力、健康信息与生活决策。苏离接受了其中医学科普部分的邀请，事先把内容范围和肖像使用要求说清楚。医院对她参与的专业内容有相应安排，并不是哪个投资人叫她过来，她就来为一项生意背书。她把这些告诉我时，我没有说别去。
我问过她，为什么愿意来。她回答：“有人已经听了错误的解释。不能只把牌子撤了，然后什么都不说。”那是她的选择。我若因为不喜欢台上的另一个人，就替她断言所有交流都没有意义，和我批评的那些控制没有多大区别。谈话结束，我们核对了材料交接情况。沈澜书起身送到门口，提出工作人员正在整理公众可看的说明，是否可以请我们一起拍一张配合调查的照片。
“不合适。”我说。他停了一下，立即点头：“理解。是我没考虑周全。”他的道歉很快，却不显得敷衍。仿佛只要你指出一条边界，他就愿意站到线后，甚至帮你把那条线画得更清楚。
后来很长时间里，我都记得这点。一个人可怕，并不一定是因为他不承认规则。也可能因为他理解规则，知道怎样使自己永远看上去只是站在最合理的位置。
但那一天，我还没有证据把“可怕”两个字放到他身上。走到电梯口，赵牧看了我一眼。“别这么板。”
“我平时也这样。”
“平时是工作。今天像有人占了你车位。”我没接。他很识趣地换了话题，说自己先回队里，下午那批材料还要跟进。我留下来的部分，是与公开活动相关的核实和对原始拍摄者的询问，不涉及去后台随便翻机器，更不涉及把整栋楼的网络据为己有。林渔在二层小厅等我。
他背着相机，头发剪得短，笑起来左边嘴角先动，整个人有种常在室外走动留下的轻快。他看见我，先指了指身上那件深绿色衬衫。“今天没穿黑的。怕你觉得我是躲着谁。”
“衣服不影响询问。”
“那我就放心了。我同行总说，穿得像专业人员，收费能高一点。”我们坐到安静处。他把关于山门拍摄的经过重新说明，确认自己提供的素材来自哪些设备、什么时候拍摄、是否经过后期处理。技术核验由同事继续做，他不能靠一句“我是摄影师，所以我保证”代替原始资料。他说到苏离时，语气变了一点。
“那天她本来不肯正面出镜。后来看见一位老先生在镜头前紧张，站过去陪他说了几句。就那么几秒，被人剪成现在这样。”
“老先生为什么紧张？”
“他在整理家里传下来的旧抄本，怕说错，怕人家笑他迷信。”林渔顿了顿，把相机盖扣上。
“苏医生当时说，先把你家里怎么传下来的说清楚，别替别人担心他们会怎么看。她不是鼓励人信什么，就是让他能好好说话。”我想起唐慧。苏离好像很在意，一个人能否不被抢先定义地说完自己的事情。楼下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。活动开始前，人越来越多。林渔说他今天受托记录公开讲座，但已经把取景范围和个人信息处理要求重新确认了一遍。
“上次那事之后，我有点怕。”他坦白。
“怕什么？”
“我以为我是在留住一个人。结果别人拿走我的镜头，把她换成了另一种人。”这句话让我看了他一眼。我接触过不少喜欢把自己工作讲得很动人的人，通常听到一半便能判断后面是不是要卖什么。林渔说完却没继续感慨，只低头检查电池，顺手把散落在地上的一截胶带捡进垃圾桶。我因此更愿意相信，他确实在意。
苏离到得不晚。她穿米色外套，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，头发拢到脑后。比医院里少了一层职业的遮挡，眉眼看上去反而有些陌生。她看见我站在厅外，脚步略停。
“还没回去？”
“这边有事情要核实。”
“嗯。”她没有追问，像默认我会分清自己的工作和别的心思。这种默认让我有一点高兴，也有一点惭愧——我分得清，不等于一点没有。林渔从后面过来，笑着叫她苏医生，把备用的小型麦克风拿给工作人员。
“上次那个镜头，我已经做了授权说明。这次你不愿意用的部分，我会标清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别谢我。你下次能再接受一次采访，我就算没把同行的饭碗砸彻底。”
“看你问什么。”
“问你为什么不爱拍照。”她看了一眼他的相机：“怕问这个。”林渔笑了，没再追着拍她。沈澜书在这时从后台出来。
“阿离。”她转过头。他把手里一个纸袋递给她，动作十分熟练。
“东西少，吃两口再上去。你紧张的时候不觉得饿，结束才会头疼。”
“我不紧张。”
“那就是忘了饿。”他笑着把纸袋放到旁边桌上，没有强迫她接。里面是一份小点心和温水，拆起来不费事，也不会弄脏手。我下意识想起自己那碗快凉了的粥。
作者有话说
第15章 第15章 师兄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