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3、第13章 身体里的宫阙 同一个身体 ...

  •   她眼里的疲惫一下变得很具体。不是突然崩溃,也不是咬牙要报复谁;她只是站了几秒,像刚从一个必须小心处理的地方出来,又看见外面有人随手把同一件事摔在地上。

      “他知道自己在等谁吗?”她问。

      我没明白。

      “等一台手术不顺,好证明自己说准了。”

      她说完,便不再谈这件事,转身去交接术后的安排。那不是潇洒地将伤害抛开,只是她仍有事情必须先做。我看见她在门边将一只手短暂撑在台面上,站直后才继续走。

      与医疗工作同时推进的核实,也开始有了结果。原始素材的时间、内容以及公开用途得到进一步确认。院方发出说明,纠正被拼接的事实,也保留了自身需要改进的地方:对患者解释手术机制时,不能以为讲过一次,家属就一定听懂;但说明不足,不等于任何人都可以替一段话改换含义。

      萧宥白将初稿里“绝对不存在风险”一类容易被误用的措辞删掉,改成具体能够证实的内容。赵牧把需要继续核实的账号与人员分开写,没有把批量转发者、最初发布者和剪辑者直接画成同一个人。

      这场事不会因为几条说明便突然清净。仍有人坚持自己只相信视频,仍有人要求苏离证明更多与诊疗无关的私人生活。医院没有让她一个人站到镜头前挨问,替她承担了机构应当承担的回应。

      我直到傍晚才再次见到她。她换了便装,口罩摘下时,鼻梁两侧留下清晰的压痕。周明拿着术后会诊的相关安排过来,几句话说完,又把一小袋饼干放在桌边。

      “你放的?”苏离看向我。

      我摇头。周明接话:“我。早上那袋你没吃,现在需要重新介绍一下。”

      她终于笑了一下。周明看见我,主动打招呼,说商场那位患者今天情况比先前稳定,但后续仍按治疗团队的安排。我这才知道,他也参与了那边的专业协作。我们谈的是两位患者、两组不同的工作,没有谁需要在这时候证明自己与苏离更熟。

      他走后,苏离把饼干拆开,先吃了一块,动作很慢。我将已经能公开说明的核实进度告诉她,没有递给她一摞涉及别人的材料。她听完,说谢谢,又问唐慧今天有没有新的情况。

      我说母女正在按正常渠道补充资料,没有再向学社交钱。她点点头,把另一块饼干拿起来,似乎终于能把一点注意力用在自己很饿这件事上。

      “你进手术室前,有没有想过不做?”我问。

      她看着我。

      “不是说躲。我是问,外面的压力会不会影响你。”

      “会评估自己是否适合继续工作。团队也会评估。”她说,“不是受了气,就非要立刻做一台手术证明自己。”

      我点头。这与我最初设想的坚强不太一样。她不是任何时候都硬撑着上场,而是愿意将自己的状态也放进需要检查的范围里。

      “今天呢?”

      “今天可以。”

      隔了一会儿,她又说:“但做完会累。也会生气。”

      我没夸她坚强。桌上的空水杯就在她伸手够得到的地方,她却一直没拿。我问要不要添点热水,她点头。我去接水,回来时看见她低头看手机,一条消息很长,她读了两遍,才回复。

      “我师兄。”她把手机扣下,“他说能替我联系平台,先把相关内容撤掉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说?”

      “先让院方处理。需要保存的东西,也不能因为我难受就都删了。”

      我想问是不是林渔提过的沈澜书。她却将手机收了,低头吃饼干。我认出那个小动作里的疲倦,便把问题留在了自己这里。

      我们下楼时,方惠兰的女儿从另一侧赶来,手里还是那只装红绳的小袋。母亲已按安排转入监护,暂时用不上,她便把它放进自己的衣袋,出来找苏离。

      “早上的话,我……”

      她一开口,先红了眼。苏离没有让她在走廊里把一场道歉演完整,只说她问的那些问题可以问,今后也可以继续向团队询问。关于视频的事情,交给相应人员核实,不要再让转发者决定她怎么理解母亲的治疗。

      夏安点头,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来。

      “我妈以前说,她年轻时在食堂做饭,一个人要记一百多号人的口味。后来病了,我们总觉得她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替她决定。”

      她声音很轻。

      “今天谢谢你问她自己愿不愿意。”

      苏离站着,等她把话说完。等夏安真的离开,她才低下头,慢慢把围巾拉平。我没有问她此刻有没有觉得值得。一个人已经累成这样,再让她总结一遍职业意义,听起来不像关心。

      夜风从医院两栋楼之间吹过去,旗杆上的绳子敲着金属,细细地响。街边面馆开着,老板正在捞面,水汽把玻璃蒙得看不清人影。我们各自买了一碗,她说吃完还要确认一件工作上的事,再回家。面馆只剩靠门的一张空桌,我们坐下时,都先把手机放在了随手能接的位置。

      她将筷子掰开,停了一下,忽然问我:“小时候,有人给你叫过魂吗?”

      我想起摔进渠里那一次。母亲拿着我的小褂子,站在院门口喊名字,祖母在里头应,喊了几遍,父亲回来,把我抱去检查。后来我既记得母亲的声音,也记得医院灯下父亲衣服上的水迹。

      苏离听完,说她并不是问哪个办法救了我。人在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的时候,总会想找到一个动作、一句话,把牵挂放进去。理解这点,不等于承认每一种解释都是真的。

      “你小时候呢?”我问。

      她望了望自己放在桌角的包,小银铃藏在里面,没有响。

      “我父亲不在以后,有人告诉我,只要心够诚,总能再梦见他。”

     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我提父亲。我没动筷子,等她往下说。

      “有一年,我很久都没有梦见。”她垂下眼,“那时候不大,真的觉得是自己不够想他。”

      我想起她在学社里挡住贺老师的样子,也想起唐悦问补衣服是不是做错了。苏离没有替她们讲一套高深道理,或许是因为她自己很早就尝过那种东西:别人只需讲一句,你就会在自己心里找很久的罪证。

      “后来呢?”

      “后来慢慢明白,想念不需要用这个验。”

      她将面条挑起来,低头吃了两口,显然不准备讲更多。我便也吃面。过一会儿,老板问我们加不加汤,她先问我还要不要;得到回答后,将我的碗一起递了过去。没有许诺,没有安慰,日常的小事继续往前,刚才那句话却在我心里留下了位置。

      老板端汤时,我想起会馆那幅身体里住着神的图,问她“丹元”到底是什么。她将筷子放下,说《黄庭内景玉经》有“心神丹元字守灵”的句子,不只心有名字,肝神叫龙烟,肺神叫皓华,肾神叫玄冥,脾神叫常在,胆神叫龙曜。

      她说这几个人名时,竟比报一串陌生药名更熟。面馆的玻璃蒙着薄汽,外头行人的灯影移过,她低下头,用筷子纸套垫着,拿出随身的小本,给我画了几笔。

      心的位置是一座宫室,不是两瓣心形;头部也有宫,线从上方落下,又折往下腹。她没将它画成一张完整古图,只标出几个我们已经遇到的名字:泥丸、绛宫、黄庭。书不同,讲法与位置也不宜直接混同,她拿来说明的,是其中一套把身体当作天地的读法。

      “你看过的手术记录,是心房、心室、瓣膜、腱索。”她说,“换到这些道书里,有时是宫阙、神真、水火、星辰。不是把同一张解剖图换成好听的名字。古人在用另一种结构,安排身体与天地的关系。”

      “所以掐诀、走罡,不只手脚在动?”

      “也在存思。你在地上走的是罡位,心中所存的并不只是一块地砖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3章 第13章 身体里的宫阙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