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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12章 门内的第二次选择 她想证明谣 ...

  •   两点整,夏安的手机亮了。仍是那个群,一条催她留意时间的消息,没有点开,也能看见前几个字。她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,掌心压住,仿佛那不是一块玻璃,而是一扇正有人从里面推的门。

      “他们不知道里面在做什么,对不对?”

      我说:“这张纸不能告诉你里面在做什么。”

      她没有再问第二遍。过了一会儿,她把手机交给我,请我将该保存的材料留好,别再让母亲看见。她自己弯下腰,重新把撞歪的两只布鞋放到一起。

      门后的手术,我没有见到。作为警察,我没有进入手术室旁观的理由;作为苏离一个刚认识不久的朋友,更没有。关于门后那几个小时,是几天后,经患者同意,苏离结合示意图讲给我听的。那时我才知道,夏安盯着两点的钟面时,手术团队面对的是另一个无法跳过的关口。

      手术并不是她独自完成。吕主任负责带领团队,苏离在既定分工下参与修复,麻醉医生负责麻醉与相关监测,灌注师管理体外循环,器械护士与巡回护士做各自的工作。每一个人的手,都接着另一个人已经完成或正在完成的事。

      建立体外循环、做好心肌保护后,心脏暂时停下来。网上那段最令人恐惧的录音,在这里对应的是一个经过准备的步骤。泵在运转,监测没有停止,血液仍需携带氧抵达全身。苏离说,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时,她也不习惯:眼前那个与生命联系最紧密的器官安静下来,房间里的每个人却比之前更加专注。

      显露的二尖瓣比模型柔软得多。前后两片瓣叶在正常收缩时需要良好对合,而方惠兰后叶中部有脱垂,部分腱索已经不能提供应有的支撑。每次心室收缩,那一块便不能待在该在的位置,让血液向左心房返流。超声提供了术前判断,真正看见结构以后,团队还要逐项核实。

      人工腱索不是将瓣叶捆死。它要替代失去的支撑,同时留住瓣叶开合的余地;成形环也不是简单箍得越紧越好,整个修复需要兼顾对合、活动和血流通行。苏离在纸上画给我看,两根线长一点、短一点,画面只差很小,到了真实心脏里,却会影响不同条件下的结果。

      第一次修复完成,盐水试验看起来不错。液体托起瓣叶,合拢的线条相对整齐,没有立刻暴露出明显缺口。所有人当然愿意手术就此顺利往前,可静态试验并不等于心脏重新承担工作时的一切。

      恢复灌注,心脏重新跳动。随着逐步恢复实际的负荷条件,麻醉医生用经食管超声继续评估。屏幕上出现了一股偏向一侧的残余反流。

      苏离第一次说起这里,停下了笔。我以为她在想怎么将术语解释简单,后来才知道,那时她记起的是自己站在台边、还来不及放松的手。

      “如果我只说‘水试挺好’,你听起来会觉得已经修好了。”她说,“但水试和心脏重新工作以后,并不是同一场考试。”

      团队先核对条件,重复评估,不是看到一片颜色就立即宣布失败。可那股反流仍然存在,不能用探头角度或负荷变化将它解释掉。苏离向我解释时,拿笔画过那条对合线,画到一半,却把纸翻了过去。我问是不是画错了,她摇头,说当时自己也有一瞬间,希望只是哪一次测量条件不对。

      她在这里用了“希望”,没有用“判断”。

      那股反流让她想到外面的谣言,想到手术室门一开,所有人都要望着她,想到自己会不会连解释都显得像在推卸。直到她将注意力重新收回屏幕,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替一个并不属于病人的问题寻找答案。

      纸翻过去以后,她重新画。

      “这股反流还在。”苏离说。

      她后来告诉我,这句话说出来,手心反而不再那么热了。吕主任看向屏幕,让大家重新核对条件,随后才说:“再看一次。”

      这句话不是责备谁,也不是谁在保全谁的面子。麻醉、灌注与外科重新协调,在评估风险后,团队再次转流,检查修复后的结构。局部瓣叶对合仍不理想,需要进一步调整。苏离没有向我夸张到一针决定生死,只说当时最难的,是承认第一遍尚不够好,然后把已经完成的部分重新审视。

      多花时间当然也有代价。因而他们必须作出判断,不能无限试下去,更不能因为家属在外面等得久,就带着未解决的问题匆忙结束。事先沟通过的备选方案仍然在考虑范围内。最后,重新调整后的瓣膜经复查达到了可接受的修复效果,相关监测也支持继续下一步。

      我问苏离,看到残余反流时,她最先想的是什么。

      她说:“哪里还不对。”

      “没有想过外面那些话?”

      她看了我一眼,答得并不漂亮:“想过。想到这里,才更要停一下。”

      那一停不是默念什么咒语。她不愿让一种很隐蔽的急躁混进判断:急着做成,急着出去,急着证明那些人错了。病人不能替她承担这种急。

      讲到重新评估,她问我记不记得《庄子》里的庖丁。我说游刃有余,她摇头,说自己记得的不是这一句,是“每至于族”。遇到筋骨交结的难处,庖丁也会“怵然为戒”,视为止,行为迟。她在书页边圈过那个“迟”字,后来遇到急着结束的时刻,反而会想到它。

      那天让她肯慢下来的,当然不只一本书。还有监测、经验、吕主任与团队,和台上那个在同意书上认真写过名字的病人。

      “跟手术是一回事?”我问。

      “不是。解牛不是救人。”她回答得很快,“书能提醒我,不能替我决定怎么缝。”

      这句分辨,我后来记得比那段古文还牢。她没有因为古书里恰好有一把刀,就说现代外科早已在其中得到答案。她只是把一种面对复杂事物的戒惧留在身上,走进另一间房,再认真学那间房里的规矩。

      那天午后的我不知道这些。夏安将手机交出来以后,我们在椅子旁坐了一阵。她问得很少,只在有人经过门口时抬头。没有一声铃替我们宣告预言已经作废,也没有谁能够凭两点过去了几分钟,就获得胜利。

      我想起在那本《清静经》旁看见的苏离手写:不要拿清静催别人快点不难过。现在我终于明白,为什么她把它写给自己,而不是写给来看病的人。

      三点以后,走廊西侧照进来一小块太阳。孩子在椅子上睡醒,哭着找水;送饭的人提着保温桶来,揭开时冒了一阵热气。对面病区的窗子开了条缝,外头梧桐的叶子被风拨得翻面,光亮又灰暗,灰暗又光亮。

      等候并不意味着世界一起停住。恰恰相反,世界仍然到处都在正常运转,这件事有时比停住更难让人承受。

      三点四十左右,吕主任与苏离出来向家属说明情况。手术已经完成,修复后的评估符合目前要求,病人将转入监护,接下来还要密切观察出血、心功能、呼吸等情况。没有人说从此就可以放心,一点风险也没有;他们把已经发生的、为什么延长、接下来注意什么,逐项讲完。

      夏安问了两遍母亲的心是不是已经自己跳了。得到回答,她像突然被抽走支撑,坐到椅子上,半天没说出话。姚敏拿来一杯水,她捧着,水面随着手轻轻抖。

      “那个两点……”她低声说。

      苏离听见了,但没有接着盘问。她先回答了家属后面的医疗问题,直到说明结束,才转向我。我告诉她有人在传播所谓“还魂时限”,相关来源正在核实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2章 第12章 门内的第二次选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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