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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 11 章 门还没有打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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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谈话室时,方惠兰问,手腕上的红绳能不能留着。是小外孙女学编绳时送她的,结很笨,紧一阵松一阵,她一直没舍得剪。
苏离请护士按术前要求取下、登记并交家属保管。夏安说不如扔了,省得添麻烦,母亲的眼睛明显暗了暗。
“收好就行。”苏离说,“孩子送的,不妨碍我们把该做的准备做好。”
姚敏拿来小袋,写上方惠兰的姓名,仔细向她确认。老太太看了两眼,把三个字又念了一遍。红绳从腕上离开,留下一道比唐慧那道更细的印子。我望着那只没有饰物的手,忽然想到,这些天我们总在给人的姓名和身体重新找回正确的位置。
方惠兰重新确认了自己的决定,医疗团队也完成必要核对。苏离准备离开,夏安叫住她,问一个最后的问题:“你会给病人念咒吗?”
苏离没有恼。
“我的功课,留在手术室外。”她说,“怎么治病,按病情和医学依据来,不让你先选信什么。”
夏安仍有些不安:“那你求过什么吗?上台之前。”
“求过自己不要逞强。”
方惠兰抬起眼,倒觉得这句话能听进去。苏离没有再讲仪式,只将风险沟通中尚须确认的部分向母女复述一遍,连不够好听的地方也没有省。后来我才知道,她包里那册《清静经》,手术日也照常带着;书停在柜子里,医疗判断由在场的团队承担。信仰提醒她怎样做人,却不能替某一次检查或某一个决定签字。
老太太拍拍女儿的手,让她别再问了。转运床推过去时,她又突然想起家里的饺子,嘱咐女儿冷冻层第二格不要乱翻,一袋是留给孩子的,没放韭菜。
夏安说,等你回来自己分。
“那也得先说清楚。”母亲皱了皱鼻子,“你一忙,就全煮了。”
门在这句琐碎的埋怨后合上。夏安站了一会儿,低头看手里的小袋,绳结挤在母亲名字旁边。她此前准备的所有强硬,忽然都无处安放。
手术开始后,我与赵牧继续核实医院走廊画面的拍摄和传播。有人在网上评论,我与苏离站在一起,说明警方包庇;也有人说她被警察找到,证明她有案底。赵牧看完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“咱俩这身职业身份,今天挺忙。”
我没笑。我在画面里认出了自己接文件的那个动作。镜头只截到手与纸,既没声音,也没前后经过,竟足够容纳两种相反的结论。想到这里,我再看那段苏离的录音,才更具体地感到她受到的伤害。她不是说错了话,而是已经说过的解释,被别人决定不算数。
林渔在中午赶来,背着相机包,头发被头盔压得有点塌。他先向院方说明材料来源,再配合同事记录。原始山门视频里,苏离穿着道装,桌上是会馆借来的旧图样,旁边的温道长正在解释不同民俗不宜混同。剪出去的那几秒,却恰好只有衣服、香案和她。
“我把开头的日期写得很大。”他说,“以前总觉得,写明白就行。”
“原文件还在,已经很重要。”我答。
他点头,翻出当时的拍摄工作单。偶尔有一些人从镜头前走过,他都事先问过是否愿意出镜,连谁不希望露正脸都写在备注里。这种琐细,与对方几秒钟的裁切放在一起,让人觉得很不公平。
林渔没有抱怨太久。他说最近又有人找他拍同一平台的公开栏目,主题是压力管理,暂定主讲人沈澜书。这一回他想把肖像、剪辑用途与后续授权说得更清楚。
那是我第一次完整听见这个名字。我将与调查有关的委托信息记下,没有因此把一个尚未核实参与程度的人直接写成幕后主使。林渔也提醒,他接到的是拍摄邀约,不知道对方与这次视频到底是什么关系。
下午一点过后,夏安第三次去找联络人员,问手术是不是已经超过时间。她把术前听来的范围、网上搜到的“别人做了多久”都记在手机里,过一会儿便点开看。我开始以为她只是等不住,直到她将另一张图给我看。
红底仿古字,题“未时还魂限”,落款有一方印。文字声称,下午两点以前人若还不出来,魂便难归。
“昨天就发了。”她说,“我没信。”
她把手放下,停了一会儿,又说:“本来没信。”
图来自一个手术家属互助群。建群的人平时转发陪护、停车、食堂几点关门,偶尔提醒大家不要只顾医院里的事,也要顾外头的“关口”。夏安先前只当一种习惯,没想退群。母亲入院以后,她甚至感谢过有人比自己熟悉这栋楼。
这就是那句预言找到她的路。没有谁突然跳出来要求她相信鬼,先来的都是吃饭、停车和怎么借轮椅。等她肯听,红纸也就跟着那些消息进来了。
她将图片放大,指着落款:“昨天不是也有人拿这个印骗人?可万一这一次——”
“道经师宝。”我念出那几个字。
在学社看见时,我只觉得它鲜红、复杂,像一扇非经许可便不能推的门。经过会馆那一夜,它终于成了可以辨认、可以问来路的字。但我不能因为认出字,就替方惠兰许诺一个结果。我让夏安保留消息来源。她在谈话室等候联络人员时,我征得同意,将隐去个人信息的图片发给温道长。
老人接电话时,旁边有扫地声。她听完,让我先问那人援引哪部书、哪一种仪式,再问他凭什么将它套在一台手术上。
“未时不是一点到三点吗?”我问,“他为什么单挑两点?”
“那就更该问他。借一个旧时辰,不等于能替医院看钟。”她停了停,“你也别急着另挑一个时辰给家属。我们不是比谁说中。”
我望着夏安。她没有来听我们的电话,坐在椅子边上,手指不停把母亲那双鞋摆正。左脚尖比右脚尖向外多一点,她便挪回来,过一会儿,又挪。
“您能不能替她说一句,会没事的?”我问。
扫帚声停了。
“顾警官,我不能为了拆他的谎,给你另一个保证。”
我拿着电话,很久没有接话。几天里我一直嫌别人许诺得太快,轮到自己面对一个等着母亲的人,竟也想讨一句没有根据的好话,好让这段等待立刻结束。
我把温道长能说明的部分转告夏安,没隐瞒那个“不知道”。她点点头,眼睛却越过我,落到墙上的钟。
一点五十七分,手术部的门开了。
夏安先站起来,膝盖撞到鞋袋,她也没顾上。里面出来的人不是苏离,是负责联络的医务人员,请她到一旁进一步沟通。她的第一个动作不是走过去,而是回头看我,像我们都听见了某个预先说好的暗号。
团队正在调整修复,需要继续评估;手术时间比起初预计长,不能只凭时间判断情况。说明里每一个词都有真实的医疗含义,到了夏安耳朵里,却像只剩下“还没好”。她听完仍然站着,手里的红绳袋攥得皱起来。
“能不能先让她醒过来?”她问。
那声音很轻。她不再质问谁,只想把母亲从正在发生的事情里暂时领走,等大家都确定以后再回来。医务人员耐心解释目前的安排与需要做的事,也回答她的担忧,没有拿一句“相信医生”结束对话。
我在边上看着,忽然想起接待室里的唐悦。一个想把哥哥的衣服补好,一个想让母亲先醒一醒。她们要求的,都比让时针停住还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