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折枝入东宫》新徳

17、西域的驼铃声 听驼铃落泪

　　裴昭去上早朝了，甘露殿难得清净。
　　深秋的风卷过宫墙，带来一丝桂花的香气。我坐在廊下的摇椅上，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。
　　那是西域进贡的物件里，唯一被我偷偷藏下来的。
　　匣子里，装着一把破旧的牛角梳，还有几颗干瘪的红玛瑙。
　　我阿娘死前，就是用这把梳子，一下一下，给我梳顺了满头乱发。
　　“叮——当——”
　　“叮——当——”
　　一阵极其遥远，又极其熟悉的清脆声响，顺着宫墙的缝隙飘了进来。
　　我猛地坐直了身子。
　　是驼铃。
　　大唐朝的宫墙外，有西域的商队路过。
　　那声音，一下一下砸在我的心口上，砸得我眼眶发酸。我仿佛闻到了大漠风沙的味道，闻到了篝火里的烤羊肉味，甚至感受到了敦煌城外的万里无云。
　　我死死攥着那把牛角梳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，吧嗒吧嗒地砸在紫檀木匣子上。
　　“看什么？这么入神。”
　　一道极其平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　　我吓得手一抖，匣子直接掉在地上，玛瑙滚了一地。
　　裴昭穿着龙袍，站在我身后。他今天下朝早，显然是连衣服都没换就过来了。
　　他低头，看着地上滚落的红玛瑙和牛角梳，眼神瞬间冷了下去。他又看了看我满脸的泪痕，和死死盯着宫墙外的眼神。
　　“听见驼铃声了？”他慢慢走过来，靴子踩在玛瑙上，发出碎裂的脆响。
　　“陛下……”我赶紧抹掉眼泪，想蹲下去捡，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。
　　“你在哭。”他捏着我的下巴，逼我抬起头，声音阴冷得像结了冰，“为了这破铃铛，还有这些破石头？”
　　“我只是……想家了。”我咬着牙，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。
　　“想家？”裴昭突然笑了，笑得让人毛骨悚然，“那个吃人的沙漠？那个把你当贡品卖进来的部落？”
　　“那也是我的家！”我终于忍不住，冲他喊了出来。
　　“你的家？”
　　裴昭眼底最后一点耐心终于耗尽了。他猛地一挥手，将摇椅旁的一个青瓷花瓶扫在地上，砸得粉碎。
　　“阿史那，朕再跟你说最后一遍。”他死死捏着我的下巴，力道大得快要捏碎我的骨头，“这里是长安。是大唐朝。你进了这扇宫门，这辈子就只能死在这里！”
　　“你回不去了！那座城里的人，早就死绝了！”他咆哮着，像一头被触碰到逆鳞的恶龙，“你的那个破部落，被大月氏屠了！大月氏，被朕灭了！连根拔起！连一条狗都没放过！”
　　我如遭雷击，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，一片空白。
　　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我哆嗦着嘴唇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。
　　难怪他那么忌讳我提西域，难怪他认得出大月氏的图腾。
　　原来，他就是那个把西域搅得天翻地覆的阎罗王。
　　“我说，你那个破家，早就没了！”裴昭恶狠狠地盯着我。
　　我看着他这张俊美却极其残忍的脸，脑子里突然闪过我阿娘死前干瘪的脸，闪过部落里那些虽然打我骂我，但好歹给我一口饭吃的族人。
　　“啪！”
　　一声极其清脆的耳光声，在甘露殿的院子里响起。
　　我举着发麻的手，看着他偏过去的脸。我打了他。
　　我竟然扇了大唐朝的皇帝一个耳光。
　　周围的宫女太监，“扑通”一声全跪下了，连呼吸都停了。
　　高公公吓得直接趴在地上，整个人抖得像筛糠：“陛下……陛下息怒啊！”
　　我也懵了。我看着他脸上瞬间浮现出的红印，恐惧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。我往后连退了两步，后背抵在廊柱上。
　　裴昭慢慢转过头。
　　他用舌头顶了顶被打的半边脸，眼神幽深得像一口深井。
　　我以为他会掐死我，或者下令把我五马分尸。
　　但他没有。
　　“呵……”他喉结滚了滚，竟然发出了一声极低极低的笑声。
　　他走上前，一把将我扯进怀里，力度大得仿佛要把我嵌进他的骨血里。
　　“打得好。”他贴着我的耳朵，声音沙哑得可怕，“这宫里，除了你，还真没人敢打朕。”
　　“你是不是觉得，朕灭了你全族，你该恨朕？”他捏着我的后脑勺，强迫我仰起头。
　　我咬着牙，死死瞪着他，恨不得咬下他一块肉。
　　“恨吧。”裴昭突然低下头，极其温柔地在我发红的眼皮上亲了一下，然后像摸小狗一样，一下一下地摸着我的后脑勺，“恨总比怕好。你越恨朕，朕越是要把你绑在身边。这辈子，咱们就互相折磨，谁也别想好过。”
　　我浑身发抖，眼泪模糊了视线。
　　我第一次觉得，这个人不仅是个疯子，他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。他把我关在笼子里，杀光了我的家人，还要让我给他唱歌。
　　“高公公。”裴昭松开我，理了理龙袍，对地上跪着的人吩咐道。
　　“奴、奴才在……”高公公声音都在抖。
　　“传朕的旨意，把长安城里所有的西域商队，全部赶出去。以后谁再敢在宫墙外敲驼铃，杀无赦。”
　　“是！”
　　“还有。”裴昭转头，看了我一眼，眼神病态又张狂，“把后宫所有的胡旋舞衣、西域进贡的物件，全烧了。朕不想再看到贵妃，想起那些有的没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