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折枝入东宫》新徳

18、碎了的玉如意 碎玉染血，

　　甘露殿。冷香。残阳。半截断了的红烛。
　　我靠在床榻最里面的角落。膝盖抱着，下巴抵在膝上。不吃。不喝。不说话。
　　案几上，放着一柄白玉如意。先帝赐的。曾经用来彰显恩宠的物件，现在成了一件可笑的陪葬品。我摸着那块玉。冰凉。生硬。
　　“哐当——”
　　门被踹开。重力。皂靴。暗金色的龙袍。裴昭走进来。带着一身秋风和未散的血腥气。
　　他停在榻前。居高临下。
　　“三天了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很淡，没有起伏。
　　我没抬头。手指在玉如意的云纹上摩挲。
　　“想绝食殉葬？”他扯了一下嘴角，笑意未达眼底。他俯身，一只手猛地掐住我的下颌，逼迫我仰起头。
　　“说话。”他盯着我。
　　我看着他的眼睛。漆黑的。深不见底的。里面倒映着一个苍白如鬼的我。
　　我闭上嘴。一言不发。
　　他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，眼底的暗色翻涌。他松开我，直起身。目光落在案几的玉如意上。
　　“先帝赐的？”他问。左手拿起了那柄玉如意。
　　“留着它，是想念那个老东西，还是想念西域？” 话没说完，他停住了。
　　他掂量了一下那块玉。
　　我看着他的动作。看他骨节分明的手。看他拿着我最后的一点念想。
　　那些被烧掉的胡旋舞衣。那些被赶走的商队。那些被屠杀的族人。那些被葬送的故乡。
　　窒息。极度的窒息。
　　我猛地站起来。扑过去。手指擦过他的袖口，一把夺过那柄玉如意。
　　“别碰我的东西！”
　　我吼出声。嗓子因为干渴而撕裂。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器。
　　他退后半步。眼神冷漠，带着一点玩味。
　　我举起那柄玉如意。举过头顶。对准他的额头。砸下去。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。
　　如果能砸死他。
　　他偏了一下头。
　　没砸准。
　　玉如意擦过他的鬓角。磕在坚硬的墙壁上。
　　“啪——”
　　碎裂声。极其清脆。像骨头断裂的声响。
　　白色的玉屑飞溅。半截如意头砸落在金砖上。滚了一圈。
　　另一半，握在裴昭的手里。锋利的断口划破了他的掌心。红色的血珠迅速沁出。滴答。滴答。砸在暗金色的龙袍上。
　　屋子里死一般寂静。只有窗外的风卷着白幔，发出猎猎的声响。
　　“砸偏了。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断玉。血顺着他手腕的纹路往下流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我。
　　我大喘着气。瘫坐在地上。浑身发抖。眼泪糊了视线。
　　“你怎么不砸死我？”他问。语气很平。没有怒火。
　　他走近一步。半跪下来。被割破的手，直接捏住我的后颈。血。温热。黏腻。染上我的皮肤。顺着我的脖颈滑进衣领。
　　“你信不信，你前脚砸死我，后脚，整个后宫，包括那个太后，全给你陪葬。你的那些破事，全没人管。”
　　“杀了我……”我看着他，嘴唇发抖，声音轻得像呢喃。“你杀了我……”
　　他看着我。目光从我的眼睛移向嘴唇。又移回眼睛。那是一种极度的专注，仿佛要把我刻进骨子里。
　　“我杀了你？”他笑了。那笑，很轻。很冷。
　　他用那沾满血的手，捧着我的脸。大拇指在我的脸颊上抹开一道红印。像某种古老的祭祀仪式。
　　“阿史那，你这辈子，都别想解脱。”他贴近我。鼻尖碰着鼻尖。血水滴在我的裙摆上。
　　“你恨我杀光了西域的人。可你只能在我怀里活。”他的气息，全喷在我的唇上。“这笼子，我锁了。钥匙，我吞了。”
　　他凑上前。吻住我。
　　铁锈味。苦咸的眼泪。还有那令人窒息的、霸道的龙涎香。
　　他撬开我的牙关。扫荡。掠夺。他的手死死按着我的后颈，不容我有一丝退缩。我试图咬他，他只是笑。笑得绝望，又疯癫。
　　血。把我俩彻底粘连在一起。
　　许久。他松开我。他站起身，理了理刚才被弄乱的衣摆。把那半截带血的断玉，扔在我面前。
　　“高公公。”他转身，声音恢复了冷酷，仿佛刚才那个濒临失控的人根本不存在。
　　“奴才在。”门外，高公公的声音颤个不停。
　　“传旨。甘露殿的宫人，一人去领十杖。伺候不好主子。留着也没用。”
　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。明暗交替的宫道。他的背影孤绝。走得很稳。只是右手，一直在往下滴血。
　　我瘫坐在碎玉和血泊里。
　　看着满地的狼藉。看着他留在我手上的血。我知道。他不仅是在惩罚我。他是在惩罚他自己。
　　他把我拖进了地狱。
　　而他自己，早就不打算活着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