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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 11 章 五月十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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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第二个周末,南书给那个女人打了电话。
电话是在学校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打的。那种投币的,铁皮的,里面有股烟味和潮味。他投了一枚硬币,拨号,通了。
他说:您好,我前些天在商场拿过一张名片。
那边说:哪位?
他说:南书。
那边好像翻了一下什么东西,然后声音立刻变了,变得热情:哦哦哦,记得记得!一米八二那个!
他说:我想问问,那个培训——
那边说:你现在方便吗?方便的话你来北城一趟,我们当面聊。
他说:我在县城。
那边说:坐车来呀,火车十二个小时。
他说:路费。
那边沉默了两秒。
那两秒里,南书听见那边有别人的说话声,有音乐,有椅子拖动的声音。
然后那边说:路费你先垫着,来了我们给你报。
南书说:……
那边说:小伙子,我跟你说实话吧。我们看中的人不多,你是其中一个。不是因为你会跳舞会唱歌——你什么都不会。我们看中的是你这张脸和你这个头,还有你说话那股劲儿。
南书说:什么劲儿。
那边说:实在。现在这行里,实在的人不多。
南书捏着话筒,没说话。
那边说:你考虑一下。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。别拖太久,我们这一期六月开班。
南书说:好。
那边说:那我等你电话。
电话里"嘟"了一声。
南书站在电话亭里,手里还捏着话筒。他忽然想起投币口,低头看了一眼——硬币用完了,通话中断了。
他连"再见"都没来得及说。
他把话筒挂回去,推门出来。
外面阳光很亮,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
五月,他办了退学手续。
他谁也没告诉。
办手续那天是周五上午。教务处的人问他:家长呢?
南书说:我家长不在。
那人说:那得有监护人签字。
南书说:我自己签。
那人说:你十七。
南书说:我十七。
那人不说话了,看了他一会儿,把表推给他。
南书签了三个字。签完,那人拿过去看了一眼,说:字写得不错。
南书说:谢谢。
那人说:可惜了。
南书说:嗯。
那人说:你成绩是年级第一吧?
南书没回答。
那人也没再问。他把表收进去,说:行了,你走吧。
南书说:谢谢老师。
他鞠了个躬。
——那个教务处的老师后来跟同事说,他见过不少退学的,哭的闹的家长拽着不让走的,都见过。他没见过这样的。
同事说:啥样的?
那人说:客气得像来借本书。
五月十九号,周五。
早上,他们还在同一个教室里上了第一节课。
第一节是物理。老师讲的是电磁感应,写在黑板上的公式长长的一串。
南书坐在撖时予斜前方,后背挺得很直。
撖时予在后面看他后颈上那一小块被太阳晒黑的皮肤。那块皮肤的形状很奇怪,是衣服领子磨出来的,边缘不齐,像一小片没长好的麦地。
撖时予心里想的是:今天物理课要讲电磁感应,他肯定又要跟我争。
——他没想到那是最后一面。
下课铃响了。
南书把书收进抽屉,站起来,跟所有人一样往外走。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撖时予正跟赵启明说话。
赵启明说:中午吃啥?
撖时予说:随便。
赵启明说:你不能说随便。
撖时予说:那就食堂。
赵启明说:那你还是随便。
撖时予抬手要打他。
南书从他们旁边过去了。
他走得很平常。脚步平常,速度平常,肩膀平常。
撖时予的手停在半空,余光里有一个人影过去了。
他没回头。
——很多年以后,撖时予把这一天回放了几千遍。他回放的时候总在同一个地方按暂停:赵启明说"你不能说随便"的那一秒。
他想:如果那一秒我回头了,会怎么样。
他又想:我回了头,我又能怎么样。
他想不出来。
这就是这件事最难受的地方——就算那一秒他回了头,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下午,宿舍里的人都有课。
南书把东西收拾进那个旧布兜。衣服两件,书三本,护手霜一支——那支已经挤不出来了,他把管子剪开,把最后一点刮进一个小铁盒里。
樟木箱子太沉,他没带走。他托给了王叔,打电话说的。
王叔在电话那头说:你不带?
南书说:先放着。
王叔说:放多久?
南书说:先放着。
王叔说:……
王叔说:你啥时候回来?
南书没回答。
王叔在那头等了很久,最后说:放着就放着。我给你看着,我死了让你三叔接着看。
南书说:您别死。
王叔说:那不由我。
南书笑了一下。
他在撖时予的桌上放了一个本子。
那是他高一到高二整理的错题本,物理和数学两册,纸页翻得起了毛边,每一页都写满了,红色蓝色的笔迹交叉着。
他把本子放在桌子正中,用撖时予的水杯压住一角——这样风一吹不会跑。
扉页上是他的字,一笔一划,用力很深:
给你的。第一别丢。
——这四个字,是撖时予在正月十五的走廊上说的。
那天他脸红到脖子根,说了"第一别丢",然后慌慌张张地解释"我不是学你爷"。
南书一句都没解释,只说了两个字:知道了。
现在他把这四个字还回来了。
他还多加了三个字在前面。
给你的。
下午两点四十,撖时予回到教室。
他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个本子。
他拿起来,翻到扉页。
他就那么站着,站了很久。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,吵吵嚷嚷,赵启明在后面喊他打球,他一句都没听见。
他忽然抓起本子冲了出去。
他先去了宿舍——床铺空了,柜子空了。床板上什么都没留,连一根头发都没有。
他去了教务处。老师翻着记录说:南书办了退学,今天上午办的。
他去了校门口的保安室。保安说:下午一点多走的,背个布兜,往汽车站那边去了。
撖时予跑到汽车站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售票窗口的阿姨说:去北城的那班,一点四十发走了。
——他站在售票大厅里,看着班次表上那个已经发车的时刻,一动不动。
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尝到一种感觉。
不是输,不是恨。
是空。
像一个人在麦场上喊了一声,四面八方都没有回声。
接下来的一周,他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。
他请了三天假,坐车去了南书的乡镇。
他找到那个村子,找到那两间土坯房。门上挂着锁。
邻居说:他爷爷三月里走了,房子托给村里了,他人没回来过。
撖时予站在那扇锁着的门前,站了很久。
门框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,红纸被雨水泡得发白,"岁岁平安"四个字只剩半边。
他伸手,把那半边纸揭下来,捏在手里。
他往回走的时候,路过一片麦地。四月的麦子刚抽穗,绿得发亮,风一过,一层一层地伏下去。
他站在地头,喊了一声。
喊的什么,他自己后来也想不起来了。
四面八方都没有回声。
他又去了县城的汽车站、火车站,问遍了售票员。有个售票员被他问烦了,说:小伙子,你这都问第八遍了。
撖时予说:我再问一遍。
售票员看了他一眼,还是去查了。
售票员说:没有。
撖时予说:谢谢。
第二周,他做了一件更疯的事。
他买了去北城的火车票,硬座,十二个小时。
他把那本错题本塞进书包,把水杯拧紧,把那半边春联夹在笔记本里。
火车上他一夜没睡。硬座车厢里灯一直开着,有人打呼噜,有人吃泡面,有个小孩半夜哭了半个钟头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额头抵着玻璃,看外面一闪而过的黑。
半夜两点,他把那半边春联从笔记本里拿出来,摊在膝盖上看。
红纸已经干了,脆了,"岁岁平安"只剩半边——"岁"字剩了上半,"安"字只剩一个宝盖头。
他看了很久,把它折好,放回笔记本里。
他不是舍不得扔。他是怕自己忘了那扇门长什么样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他到了北城站。
他在出站口站了一整天。
他举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两个字:
南书。
人来人往。
有人看他一眼,有人绕开,有人以为他是接人的,问了一句"接谁",他说"南书",那人摇摇头走了。
有个大爷停下来问他:小伙子,你找人啊?
他说:嗯。
大爷说:这么多人,哪儿找去。
他说:我找找。
大爷看了他一会儿,说:你纸举高点,举低了人看不见。
他把纸举高了。
——那天北城下着雨。
不是大雨,是那种下下停停的雨,落到人身上不觉得,落到纸上就慢慢洇开。
他站在出站口的屋檐下,把纸举在胸前。雨水顺着纸边往里走,把"南"字的横笔画泡软了,把"书"字的竖笔画泡成了淡淡的一条。
到下午三点,那两个字已经看不清了。
他还是举着。
走过去的人偶尔看他一眼,看见一张空白的纸,和一个淋得半湿的少年,然后移开目光。
大爷走了十分钟,又回来了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,超市里装菜的那种,白色的,边上有两个提手。
大爷说:套上。
撖时予愣了一下。
大爷说:套上,别湿了。
撖时予接过塑料袋,把纸从里面套进去,两个提手往手腕上一绕,纸就悬在胸前,雨打不到了。
他说:谢谢您。
大爷摆摆手,转身要走。
走了两步,大爷回过头。
大爷说:我孙子也这样。
撖时予说:啊?
大爷说:跟我怄气,跑过一次。我找了他两天。
撖时予说:找着了吗。
大爷说:找着了。在网吧。
撖时予说:……
大爷说:你那个找不着。
撖时予说:您怎么知道。
大爷说:你那个不是跑。你那个是走。
——撖时予站在雨里,看着大爷走远。
他低头看胸前的塑料袋。纸在里面,"南书"两个字已经晕开了,可隔着那层塑料,两个字的形状还在,模模糊糊,像隔着一层雾看一个人。
他把两个提手又绕了一圈,绕得紧一点。
晚上十一点,他坐上回来的火车。
火车开动的时候,他把那张纸贴在车窗上。
窗玻璃是凉的,纸贴上去,四个角慢慢翘起来。外面的城市一点点黑下去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。
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,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:
我不找了。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——我等你。
回到学校,他把那本错题本锁进抽屉,用一把小锁锁上。
钥匙他挂在了脖子上。
然后他翻开高考志愿填报手册,从头翻到尾,翻到"临床医学(八年制)"那一栏,停住。
他拿起笔,在第一志愿的位置上,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那所学校的名字。
赵启明凑过来看。
赵启明说:卧槽,你要学医?
撖时予说:改主意了。
赵启明说:你不是要去念金融吗?
撖时予说:改主意了。
赵启明说:为啥啊?
撖时予合上手册,看着窗外。
窗外是五月末的黄昏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一圈一圈,跑得极慢,可他不停。
撖时予说:他要去当医生。
赵启明说:谁?
撖时予没回答。
赵启明等了半天,等不到下文,就自己嘀咕了一句:你说谁啊。
撖时予还是没说话。
他心里那句话说得很清楚,清楚得像刻在纸上:
他要是去当医生,我迟早能等到他。
那天晚上,他把抽屉打开,把那本错题本又拿出来,翻到扉页。
给你的。第一别丢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小,宿舍里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
他说:第一没丢。
他停了一下。
又说:你先丢的。
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,他是半年后才发现它的。
那支护手霜的空管子。铝皮的,被剪开了,剪口很整齐,管子内壁被刮得干干净净,一点都没剩,刮痕一道一道,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他拿着那截空管子,站在宿舍里站了很久。
很多年后他跟人说起这件事,只说了一句:
这人连最后一点,都刮干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