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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 10 章 那你就难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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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之后的一个月,南书变成了一个空壳。
他照常上课,照常交作业,照常考第一。可他不再抢了。
以前他五点起,现在他六点半起。以前他晚自习后还要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看二十分钟笔记,现在他十点半准时躺下,躺下以后睁着眼,看上铺的床板。
以前他跟撖时予争。争一道题的第三种解法,争物理作业的最后一问,争谁先把卷子做完。现在他不争了。
有一次月考,最后一道大题,撖时予写了一种解法,交卷以后随口说了一句:这题有三种解法,你肯定只想到了两种。
搁以前,南书一定会问:第三种是啥。
那天南书说:哦。
撖时予站在他旁边,站了大概十秒钟。
他说:你不问?
南书说:不问。
撖时予说:你以前都问。
南书说:以前是以前。
撖时予说:……
他走出教室,在走廊上站了很久。他心里有一种很陌生、很不舒服的感觉——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人对着一口井喊了一声,井里没有回声。
他宁可南书跟他争。
他也不去后街洗盘子了。
撖时予想明白这件事,是四月初的一个周六。他骑车路过那条后街,习惯性地往那扇油腻的玻璃窗里看了一眼。窗里那个人不是南书,是另一个学生,比南书矮,动作也慢。
撖时予站在马路对面,看了大概一分钟,然后骑走了。
骑到一半他忽然停住。
他明白了:那些钱是给爷爷寄的。爷爷没了,钱就没了用处。
——南书不是在休息。南书是在等自己重新找到一个"为什么"。
撖时予开始了他自己的方式。
他不说话。他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说——他说不出来,说了也假。
他做的事很实在。
第一件:每天早上把南书的课桌擦一遍。南书不在的时候擦,用的是自己洗脸的毛巾,拧得很干。擦完把书按昨天的顺序摆回去。
第二件:把南书落下的笔记补齐,抄两份,一份给南书,一份自己留着。他抄的时候把南书那种丑丑的字也模仿了七八分,后来被赵启明发现了。
赵启明说:你字怎么变了?
撖时予说:练的。
赵启明说:你练成这样?
撖时予说:我练了半年。
赵启明说:……
赵启明说:你以前的字跟印的一样。你现在这个字——
撖时予说:闭嘴。
南书第一次拿到那本补齐的笔记,翻了两页,抬起头。
他说:你字像我的。
撖时予正在喝水,差点呛住。
撖时予说:胡说。
南书说:这一竖,你往下带的时候往左偏。我写字也往左偏。
撖时予说:我练的。
南书说:你练我这个干什么。
撖时予说:……
他憋了两秒,说:你字太丑,我写着写着就跟着丑了。
南书说:哦。
撖时予说:你"哦"什么。
南书说:我觉得也是。
——撖时予把水杯重重放下,走了。
走出教室,他靠在走廊墙上站了一会儿,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在笑。
第三件:每天在南书桌上放一盒奶,一个鸡蛋。牛奶是热的,鸡蛋是从食堂买的茶叶蛋。
第一天,南书把奶喝了,蛋没吃。
第二天,两个都吃了。
第三天,两个都吃了,蛋壳放在桌角,摆得整整齐齐。
第七天,南书在撖时予放奶的时候抬了头。
南书说:你别这样。
撖时予说:我乐意。
南书说:你这样我难受。
撖时予说:那你就难受着。
——南书看着他。
撖时予已经准备好挨骂了。他把脸绷着,摆出那副"关我什么事"的表情,手指扣着桌沿,扣得发白。
南书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他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那是爷爷走以后,撖时予第一次看见他笑。
撖时予愣住了。他愣在那儿,半天没动,那副表情忘了收,脸上绷着,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就松了。
南书说:你笑一个。
撖时予说:我没笑。
南书说:你眼睛笑了。
撖时予说:……
他转身走了。走出两步,又回头,凶巴巴地补了一句:蛋必须吃。
南书说:行。
撖时予说:我说真的。
南书说:行。
撖时予说:你又敷衍我。
南书说:我没敷衍。
撖时予说:你"行行行"就是敷衍。
南书说:那我不吃。
撖时予急了:你不吃不行。
——南书又笑了。
这一次笑得久一点。
周同也来过一次。
那天他从家里回来,书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,用塑料袋包着,还热。
他放在南书桌上,说:我妈非让我带的。
南书说:我不缺。
周同说:我带回去她骂我。
南书看着他。
周同说:真的。她说我不吃就是嫌弃她。
南书把鸡蛋收下了。
第二天,周同又带了两个。第三天,还是两个。
第四天,南书说:周同。
周同说:嗯?
南书说:你妈一天煮两个鸡蛋?
周同说:煮六个。
南书说:那另外四个呢。
周同说:我吃了。
南书说:你一天吃四个鸡蛋?
周同说:……我吃不动了。
——南书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他说:那你明天带三个。
周同说:为啥三个。
南书说:一个给我,两个给你。你别吃四个。
周同"哦"了一声。
他后来跟赵启明说:南书连我吃几个鸡蛋都管。
赵启明说:他管你,说明他在。
周同说:啥意思。
赵启明说:他哪天不管你了,那才是真没了。
周同想了想,说:那我明天带四个。
赵启明说:你带八个。
三月末的一个夜里,宿舍里的人都睡了。
撖时予起来上厕所,回来的时候,顺眼往南书床上瞄了一下。
床是空的。
他披上外套下楼,在操场上找到了南书。
南书在跑圈。
一圈一圈,跑得极慢,慢到不像跑,像走,可他不停。操场没有灯,只有教学楼那边漏过来一点光,把跑道照出一条淡淡的白边。
撖时予站在跑道边看了十分钟,数了八圈。
第十一圈的时候,南书忽然弯下腰,吐了。
吐出来的全是酸水。他撑着膝盖喘了半天,直起身,接着跑。
撖时予走过去,抓住他的胳膊。
南书甩开他。
南书说:别管。
撖时予说:你跑了多少圈。
南书说:不知道。
撖时予说:你再跑我打 120。
南书说:你打。
——撖时予真的掏出了手机。
他掏手机的时候手在抖,抖得他自己都觉得丢人。他按了三个数字,拨号键举在耳朵边上,等着那声"嘟"。
南书看着他拨号,没拦。
拨到一半,撖时予把手机摔在了跑道上。
手机壳摔开了,电池滚出来,滚了两米远,停在一片黑里。
撖时予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话。骂的是谁,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然后他说:你这样我难受。
南书说:我知道。
撖时予说:那你就难受着。
他顿了一下,又说:
——别死就行。
南书站在那儿。
四月的夜里风还是凉的,风把他汗湿的头发吹得贴在额头上。他喘得很重,肩膀一起一伏。
过了很久,他说:我不死。
撖时予说:你说的。
南书说:我说的。
撖时予说:你说了不算。
南书说:……
撖时予说完自己也愣了。
这四个字,是他在病房里量体温的时候说过的。那时候他说得理直气壮,南书"哦"了一声就把体温计含住了。
现在他说这四个字,说的是另一件事。
南书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南书说:那算谁的。
撖时予说:算我的。
——南书没再说话。他弯腰,把地上的手机壳捡起来,又把电池捡起来,蹲在地上把它们装回去。
装好了,他站起来,把手机递给撖时予。
撖时予没接。
撖时予说:你别跑了。
南书说:嗯。
撖时予说:真别跑了。
南书说:真不跑了。
撖时予说:你又敷衍我。
南书说:……
南书把手机塞进他手里,转身往宿舍楼走。
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。
他背对着撖时予说:撖时予。
撖时予说:嗯。
南书说:你回去睡。
撖时予说:你先走。
南书说:你先走。
撖时予说:你先走。
——两个人站在黑漆漆的操场上,为了谁先走,让了四趟。
最后是南书先走的。他其实没让步,他是走到一半忽然加快了脚步,撖时予追不上。
撖时予站在原地,看着他进了楼。
他低头看手里的手机。屏幕碎了,一道裂纹从右上角劈到左下角。
他后来那部手机用了整整两年,一直没修。
四月初,市里新开了一家商场。
赵启明拉着全宿舍去凑热闹。南书本不想去,被拽着去了。
赵启明在那天的表现,后来被宿舍的人念叨了整整一个学期。
他先是在一楼化妆品柜台试香水,喷了三下,被柜姐客气地请走了。柜姐说:先生,这个是女士的。赵启明说:我知道,我闻闻。柜姐说:闻一下就行。赵启明说:我闻了三下了。柜姐说:……
然后他在卖按摩椅的地方躺下了。躺上去就不起来,躺了大概十分钟,闭着眼,发出一种很满足的声音。
周同说:起来。
赵启明说:等我以后有钱了。
周同说:你以后有钱了?
赵启明说:等我以后有钱了,我给我妈买一个。
周同不说话了。
过了一会儿,周同也躺上去了。
周同说:那我也给我妈买一个。
撖时予站在旁边,冷冷地说:你们俩,先把自己考成什么样搞清楚。
赵启明说:你管我。
撖时予说:你上次物理四十二。
赵启明说:……
赵启明说:那是我没好好考。
撖时予说:你哪次好好考了。
赵启明从按摩椅上坐起来,指着撖时予,半天憋出一句:你等着。
撖时予说:我等着。
——南书站在最外圈。
他没笑。他已经很久没笑过了,可他站在那儿看着赵启明和撖时予斗嘴,看着看着,眼睛里有一点东西慢慢回来了。
撖时予看见了。
撖时予把嘴闭上了。他本来还有一句更狠的,专门留给赵启明的,他咽回去了。
一楼中庭搭了个临时的小台子,几个从北城来的公司在做路演。唱歌跳舞,音响开得很大,吵得要命。
南书站在人群最外圈,准备走。
一个女人从旁边过来,递给他一张名片。
女人三十多岁,短发,说话干脆。
她说:小伙子,你多高?
南书说:一米八二。
女人上下打量他。
她说:会唱歌吗?
南书说:不会。
她说:跳舞呢?
南书说:不会。
女人笑了。
她说:那你会什么?
南书想了想。
他说:念书。
女人说:念书好。念书的人学东西快。
她把名片塞进他手里。
她说:我们公司在北城做艺人培训,周期两年,管吃管住,还发钱。你要是考上大学了不想去,就当我没说。
她顿了一下,恰到好处地没有说完。
南书捏着那张名片,站着没动。
赵启明在旁边起哄:南书!可以啊!
周同说:那是骗子吧。
——撖时予一直站在后面。
他听见"北城"两个字的时候,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,忽然响了一声。
那声音很轻,轻到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听错了。
回学校的路上,他问:你不会去吧。
南书说:不去。
撖时予说:那是骗子。
南书说:嗯。
撖时予说:你还要考医学院的。
南书说:嗯。
撖时予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。
他放得太快了。快到他后来回想起来,恨不得给自己两拳——因为那三个"嗯",一个比一个顺,一个比一个不设防。南书说"嗯"的时候,从来不是"是"。南书说"嗯"的时候,是"我不想跟你争"。
撖时予那时候还不懂这个。
那天晚上,南书在床上算了很久的账。
他没有本子,就在一张草稿纸上算,算完翻过去,在背面写。
丧事借了村里一万二。
爷爷住院那八千,是撖时予垫的。欠条在撖时予那儿,每个月两百,三年。
下学期学费两千六,住宿费八百。
他手里有的钱,是爷爷留下的那个红包,两百块,一分没动。
他算到第三遍的时候停住了。
因为第三遍他算的是医学院。
八年。八年的学费,八年的住宿,八年的生活费。他一年一年往下加,加到第三年,笔停住了。
那个数字太大了。大到他拿不住。
他把纸翻过来。
背面已经写满了数字,密密麻麻,像一片长得太挤的麦子。他盯着那片数字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笔,在最下面,一笔一划地写了四个字:
先活着吧。
写完他看着这四个字。
看了大概一分钟。
他把纸折起来,压在枕头底下。
——撖时予不知道。
撖时予那天晚上睡得很安稳,因为他以为南书说了三个"嗯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