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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 12 章 四十三级台 ...

  •   第二卷·追光
      北城的训练基地在地下二层。

      南书第一次往下走的时候,数了台阶。

      四十三级。

      他数了两遍。第一遍是空着手下来的时候,第二遍是第二天搬着行李又走了一遍——不是不信自己,是他习惯把一件东西确认两遍。往下走的时候有一股味道迎面扑上来:汗、地板胶、消毒水,还有一点发霉的凉。

      走廊很长,两侧是门,门上贴着编号。他的编号是 27。

      报到那天他领了四样东西:一张门禁卡,两套训练服,一双鞋,一本册子。鞋不合脚,大半个号,他没换——他怕换的时候人家看出他脚上那双解放鞋的印子。册子叫《练习生手册》,他当晚当课本读了,读到第十一页,还用笔在下面画了线。

      室友看见他画线,乐了。

      室友说:你画它干嘛?

      南书说:我怕忘。

      室友说:这里面没有考试。

      南书说:哦。

      室友说:……

      室友说:你这人真怪。

      ——宿舍在走廊尽头,六人间,没有窗。

      墙上有一块白板,写着这个月的考核安排。白板最底下,有人用马克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

      今天不走,明天也得走。

      南书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
      他到的时候是六月,那一期三十一个人。最小的十二岁,最大的二十二。他十七,站在中间,不高不低,不老不小。

      ——用后来声乐老师的话说:你这种最麻烦,骨头硬了,脸又还没长开。

      六个床位,住了五个人。

      十二岁那个叫小豆,真名没人叫,来了两个月,说话老成得像四十岁,睡前会自己调闹钟,调三个。二十二岁那个姓吴,来过三家公司,他进屋第一天就说了一句:我是最后一回了,这次不行我就回去接班。另外两个是十七八的,一个叫李响,一个不爱说话。

      第六张床是空的。床板上有床垫,没有床单。

      南书问:这张床有人吗?

      李响说:有。

      南书说:人呢?

      李响说:上周走了。

      李响说:走的那天床单叠得整整齐齐,放这儿了。

      南书看着那张空床板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他说:哦。

      第一节声乐课,老师让他们挨个唱。

      轮到南书,他站起来,问:唱什么。

      老师说:随便。

      南书唱了校歌。

      他只会唱这个。市一中的校歌,他唱了两年,每周一升旗的时候唱。他唱得很认真,声音干净,字正腔圆,尾音收得规规矩矩,一个字都没含糊。

     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。

      然后有人笑出声。

      ——老师没笑。老师看了他很久。

      老师说:你唱得像在念课文。

      南书说:是。

      老师说:音准不错,节奏也稳。但你知道吗,唱歌不是把音唱对。

      南书说:我不懂。

      老师说:你没疼过?

      南书想了想。

      他说:疼过。

      老师说:那你唱的时候,想着那个疼。

      ——那天剩下的课他没再开口。

      他坐在旁边看别人唱。看到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唱一首情歌,唱得眼泪汪汪,老师鼓掌,说:好,就是这个。

      南书坐在角落里,看着那个孩子。

      他不明白那孩子疼过什么。可他明白另一件事:这里衡量人的尺子,和他以前用的那把完全不同。

      以前那把尺子上,刻度是分数、名次、第一。他只要往死里学,刻度就往上走。

      这里的尺子上,刻度是"天赋"。

      这个词他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没反应过来。天赋是什么?他后来在练习室的地板上想明白了——天赋是麦子地里的雨。老天给的。你抢不来,你练也练不出来,你只能等,等它自己落到你头上。

      他十七年没等过雨。

      第一次月末考核,三十一人,他排第二十九。

      考核结束当晚,白板上贴出成绩单。他站在那张纸前面看,看了很久。

      第二十九。倒数第三。

      旁边的男孩拍拍他。

      男孩说:哥们儿,你别看了,走吧。

      南书说:我记一下。

     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。

      不是当年那本错题本——那本他留在县城了,压在一个人的桌上,用水杯压着角。

      这是一个新的本子。塑料皮,五毛钱一本,公司在门口小卖部卖的,封面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。

      他翻到第一页,写下日期、名次,然后开始列:

      发声位置:不稳。高音上不去。

      气息:短。

      节奏:稳。

      ——节奏后面他停了一下,给了自己唯一的肯定。写"稳"的时候他写得很轻,像是不好意思。

      舞蹈:跟不上。动作记不住。

      当地语言:会三十个词。

      表情:无。

      写完,他看着这张单子。

      这张单子他太熟了。

      高一那年,市一中宿舍进门左手下铺,也有一个人在枕头底下写着差不多格式的东西。那个人的字比他好看一百倍,写得工工整整,一行一条,条条带句号。他记得那本子上有什么——身高、早起、不吃香菜、左手虎口有旧伤疤。

      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
      李响在旁边看见了。

      李响说:你笑啥?

      南书说:想起一个人。

      李响说:啥人?

      南书说:一个爱记东西的人。

      李响说:他记啥?

      南书想了想。

      他说:记我。

      李响说:……

      李响说:你等等,他记你?

      南书说:嗯。

      李响说:他为啥记你?

      南书说:不知道。

      李响说:……

      李响翻了个身,面朝墙,过了半分钟又说:你这人说话真费劲。

      南书没再答。

      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枕头底下,脸朝着天花板躺着。

      他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儿,在干什么。他知道的是——那个人留给他的不只是那本错题本,还有一种办法:

      把一件很大的、很吓人的、根本赢不了的事,拆成一行一行的、可以改的、小小的东西。

      发声位置可以练。气息可以练。节奏本来就稳。舞蹈可以先记八个八拍。当地语言一天背五个词。

      表情。

      表情他也列了一行:对着镜子练,一天三次,一次五分钟。

      ——他后来在北城练了四个月镜子。练到第四个月,老师说他笑起来像牙疼。他没有生气,他在本子上把"表情:无"改成了"表情:像牙疼",然后在后面加了一行:比"无"强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五点,他进了练习室。

      练到七点半,别人来上早课。中午别人休息,他练到一点半。晚上十点锁门,他十点四十翻窗回去——窗是坏的,第三扇,他试过一次就记住了。

      管钥匙的阿姨后来不管了。

      不是因为心软,是因为她拦不住。也因为有一次她凌晨一点推门进去,看见这个从国内来的男孩趴在地板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一只哑铃。

      阿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叫醒他。

      她第二天跟人说:我干这行八年了,见过拼命的,没见过这么拼的。你跟他说"你别练了",他就"嗯"一声,然后接着练。你说他一句,他改一行。你把门反锁,他翻窗。

      有人说:那你就把窗修好。

      阿姨说:我修了。

      有人说:那他呢?

      阿姨说:他翻第四扇。

      那个夏天北城很热。地下二层没有空调,只有两台老风扇,转起来咣当咣当响,风是热的。南书的衣服每天湿透三次,拧得出水。

      他的膝盖开始疼。起初是蹲下去的时候响一声,后来是不蹲也疼。他拿护膝绑紧,继续练。

      七月末第二次考核,他第二十三。

      八月,第十九。

      九月,第十五。

      九月末的一天,老师把他留下来。

      老师说: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把你划掉吗。

      南书说:不知道。

      老师说:你跳舞像根木头。你唱歌像念课文。你表情跟死人一样。按理说第一个该走的是你。

      南书说:是。

      老师说:可我每次凌晨进来看,你都在。你不是有天赋的人,你也不好看——我说的是那种一眼看上去的好看。但你身上有一个东西。

      南书说:什么。

      老师说:你不放弃的样子,很难看。

      南书愣了一下。

      老师说:也很难得。

      ——南书站在原地,站了大概十秒钟。

      他后来跟人说,那是他十七岁以后听过的最重的一句话。不是因为好听,是因为那句话里有一个"难"字。那个老师没有夸他。那个老师说的是:你这样,不好看;可你得这样。

      他回宿舍以后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。记在"表情:像牙疼"下面。

      他写完之后盯着看了一会儿,在后面添了一句:

      难看就难看。

      十月初,公司宣布:选十二个人去海外训练基地,为期两年。

      名单贴在白板上。

      南书走过去看。从头看到尾。

      第十二个:27 号,南书。

      他站在那张纸前面,站了大概一分钟。

      周围有人欢呼,有人沉默。姓吴的那个——二十二岁、说"最后一回"的那个——排在第十三位。他站在南书旁边,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拍了拍南书的肩膀。

      吴哥说:行。

      南书说:吴哥。

      吴哥说:我回去了。我爸那个店,我接。

      南书说:……

      吴哥说:你别这副表情。我跳了三年,我跳够了。

      南书说:你跳得比我好。

      吴哥说:你跳得比我久。

      ——那天晚上吴哥走了。走之前把一双护腕给了南书,说:我戴了一年,汗浸透了,你别嫌。

      南书说:我不嫌。

      吴哥说:你啥都不嫌。

      吴哥说:你这个人啊,有个毛病。你啥都不嫌,那你啥都往身上扛。

      南书没听懂。

      这话他很多年以后才听懂。

      回到宿舍,南书从枕头底下摸出另一个本子——更旧的那本,塑料皮已经开裂了。

      那是他记账的本子。

      第一页写着:

      欠撖时予:8000。

      已还:0。

      下面是一行一行的日期和金额,一直记到五月十九号那天为止。那天之后,他走不了了,也还不上了。

      他走的那天是偷偷走的。欠条他托人塞进了那个人的抽屉。他不知道那个人看没看见。他只知道,从那天起,这笔账就在他身上背着,一天也没卸下来过。

      在北城这四个月,公司管吃住,每月发一点零用。

      他拿到第一笔钱的那天晚上,坐在宿舍床上算了很久。他先算了汇率——他不会算,是问了小豆。小豆十二岁,来过一趟,算得比他快。

      小豆说:两百块,折成那边的钱是三万四千。

      南书说:那是多少。

      小豆说:你半个月零用。

      南书说:……

      小豆说:哥,你每个月存三万四?

      南书说:两百。

      小豆说:我知道是两百。我是说折过来是三万四啊,哥,你这一半生活费就没了。

      南书说:嗯。

      小豆说:你欠谁的?

      南书说:一个同学。

      小豆说:多少?

      南书说:八千。

      小豆的嘴张成了圆形。

      小豆说:八千?!

      小豆说:哥你欠八千你还来这儿?

      南书说:我来就是为了还。

      小豆说:……

      小豆说:这儿挣钱比工地多吗?

      南书说:不知道。

      小豆说:那你还来。

      南书说:这儿管吃住。

      ——小豆盯着他看了半天,最后说了一句很老成的话:

      小豆说:哥,你这人以后肯定能成。

      南书说:为啥。

      小豆说:因为你算账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。

      南书笑了。那是他到北城以后第一次笑。

      他每个月都存。

      存够了就去换,换成能汇回去的钱,打在一个他再也联系不上的账号上——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卡号,他只知道那张欠条上写着"一个月两百,三年还清"。

      他就按那个数,一个月一个月地,在账本上画正字。

      画到第九笔的时候,他在北城的地下二层里,对着那本账发了一会儿呆。

      他想:我这算还了吗。

      他想了很久。

      最后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小字:

      还不上就记着。记着也是还。

      飞机是十月十六号起飞的。

     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坐飞机。

      他靠窗。旁边是个十二岁的孩子,一路上都在哭,说想妈妈。

      起飞的时候,孩子抓着他的袖子。南书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
     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,外面忽然亮了。云在上面是一层一层的,白得晃眼,太阳照在上面,亮得人睁不开眼。

      南书看着窗外,看了很久。

      他想起爷爷躺在炕上说的那句话:人得有个奔头。奔头不是非得是什么,是往前走的时候,心里有个亮着的东西。

      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的奔头是什么。

      学医是奔头吗?学医的路已经断了。

      现在这条路呢?他不知道。

      他只知道一件事:

      他还在往前走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2章 第 1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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