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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三章 “你是谁” ...

  •     沈老太太心善,方圆十几里都知道,经常收留一些快要撑不住的人,无论是逃难的流民,还是在外受了伤无处可去的苦人,只要找到沈家药铺门前,老太太大多愿意伸手拉一把。

      那天暮色沉沉,老太太独自赶着牛车从邻县回来,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乡间土路,一路颠簸,车斗里静静地躺着个浑身血淋淋的年轻人。

      老太太借着黄昏微弱的天光低头看了一眼,那人一身衣裳早已被暗红色浸透,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,她没有多问来路,只淡淡说了一句“扶进去”,话音刚落,院子里便立刻忙乱起来。阿绣快步去往灶房煎药,阿宁翻出几件干净柔软的粗布衣裳备好,年纪小小的沈明昭来回跑前跑后,捧着一卷卷干净布条递到众人手里,小小的身影在人缝里钻来钻去。

      纪清兰端着一盆温热的清水走进屋,蹲下身,一点点擦去那人脸上干结的血迹,指尖轻轻抚过他脸颊的时候,她的手猛地顿了一下。

      竟是城楼上那个帮她解围的男人。

      纵然脸上沾满血污,她依旧一眼就认得他的眉眼。他安安静静躺在床上闭着眼,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,干裂的嘴唇没有半点血色,右臂深深的伤口还在断断续续往外渗着温热的血,一点点洇透底下铺着的褥子。

      她静静站在榻边,垂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。那日在城楼之上,若不是他出手相助,她很难全身而退,如今他重伤躺在这里,被沈家救下,她总算有机会,偿还当日那一份恩情。

      沈老太太紧跟着推门走进屋内,小心翼翼剪开他腹部缠着的旧布条,目光落在伤口上,眉头一下子紧紧皱了起来。是刀伤,伤口深得吓人,边缘整齐利落,分明是利刃劈砍出来的痕迹,绝非山野劫匪粗糙的柴刀能够造成。老太太凝神仔细打量片刻,取出平日里珍藏的止血药粉,细细撒在狰狞的创口之上,再拿崭新的布条一圈圈仔细缠紧。

      “小清啊,赶紧再去烧点滚烫的热水,这人伤势太重,恐怕是快不行了!”

      沈老太太焦急地高声吩咐着。院子里面的人也有条不紊地继续忙碌起来,阿绣守在药炉旁边盯着火候煎药,不敢有半分走神,阿宁又去木箱里翻找,挑出几件更为宽松、方便换药的干净衣裳。

      纪清兰耐心擦干净他脸上残余的血污,这才完完整整看清楚眼前这个男子的面貌,果然就是那天城楼上遇见的那个男子。生得一双格外漂亮的眼睛,纵然此刻紧闭,也能想象睁眼时的风采,鼻梁挺俊利落,下颌线条流畅,完美贴合脸型。

      就连见惯了各村来往行人的沈老太太,站在一旁也不禁低声感慨:“也不知是谁家的公子哥啊,生得真是俊俏,就是不知道到底惹上了什么麻烦,受了这么重的伤。”

      包扎完初步的伤口,沈老太太还要出门去镇上药铺抓几味稀缺的药材,屋里便留下纪清兰,负责等药煎好之后喂给他。她坐在榻边的小凳上,呆呆地看着眼前昏迷不醒的男子,心绪纷乱。

      或许是感知到身边有人照料,榻上的男子指尖极轻地动了动,缓缓睁开了双眼。纪清兰心头一喜,赶忙伸手小心地将他上半身轻轻扶起来,垫上厚厚的靠枕,等阿绣把汤药端来,便一勺一勺把药喂进他口中。

      傅岑刚睁开眼的时候,只觉得浑身每一寸骨头都沉重得像是灌了铅,脑袋一阵阵天旋地转地发晕,刚想要开口说一句话,浓重的血腥味先一步糊住了他的嗓子,呛得他几乎喘不上气。

      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清周遭环境,盛着汤药的勺子已经递到了嘴边,苦涩药味混着口腔里残留的血腥味一齐涌上来,一阵阵翻涌的恶心感让他忍不住蹙眉。纪清兰一眼便瞧出他难受,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,动作温柔又小心。

      “这是哪里?我……怎么会在这里?”

      傅岑强撑着残存的力气开口问道,目光落在眼前的纪清兰身上,仔细打量着她。他并没有认出她的样貌,只隐隐觉得,眼前这个姑娘的气质很特别,既不像是普通村里农家女,也不像是他们西洲本地寻常的百姓。

      “这里是杏花村的沈家药铺,你倒在村子附近的路边,被沈老太太赶牛车的时候发现,救回来的。沈老太太是个心善的好人,你安心在这里养伤,不用有顾虑。”纪清兰耐心给他介绍着这里的情况,说这番话的时候,语气平和,就像当初她跟着周嬷嬷初到这里时,沈明昭给她介绍药铺一样。

      “你是谁?”傅岑继续低声追问。

      “和你一样,也是被老太太收留在此的人,你叫我小清就行。”说完这句话,纪清兰轻轻放下手里的药碗,转身走出屋子去往厨房,给他准备一点温水。

      院子里本就住着好几个被沈家收留的孩子,如今屋内又多了一个重伤的男子,一下子更热闹了些。活泼好动的沈明昭对新来的客人满是好奇,蹦蹦跳跳一路跑到床边,仰着小脸看向傅岑,一连串的问题一股脑抛了出来:“大哥哥,你叫什么名字呀?你是做什么的?为什么会伤得这么重?你的家人在哪里?你家住在哪一个地方呀?”

      密密麻麻一连串的问题,一下子把虚弱的傅岑问住了。

      沈明昭就像一个小太阳,天真烂漫,毫无城府,走到哪里就能把欢声笑语带到哪里,小小的沈家药铺,正是因为有她,平日里总是热热闹闹,少有沉闷的时候。

      “你叫我傅大哥就好,我原本是出来做生意的商人,赶路途中不幸遇上了劫匪,身上的货物全都被抢走,自己也挨了重伤,万幸被你们救下。”

      说出这番说辞的时候,傅岑心底其实藏着几分心虚。他无数次在心底纠结,要不要将自己真实的世子身份全盘托出,可转念一想,前不久那场致命的刺杀、来自最信任的出生入死兄弟的背叛,至今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,暗处还有人一心想要取他性命。一旦身份暴露,只怕会给这一院子好心的人招来灭顶之灾,若是让大家知道他世子的身份,彼此相处之间,恐怕也会多一层隔阂,再也无法像这般平和自在。

      “原来是这样啊,那傅大哥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养伤吧!我奶奶说了,在咱们这里,有活干就有饭吃,你不信问问小清姐姐,她也是没多久之前才来到这里的。”沈明昭认认真真地跟他说着药铺里的规矩。

      傅岑抬眼望向不远处站着的纪清兰,眼底不由得生出一丝怜悯,原来,她也是身世飘零、无处可归的可怜人。

      “大哥哥,我跟你悄悄说,那边拿着扫帚扫地的是阿宁……”沈明昭没有停下,叽叽喳喳一股脑开始给傅岑介绍药铺里其他一同生活的伙伴,孩童的心永远纯粹直白,毫无防备。

      看着小姑娘兴致勃勃的模样,傅岑与站在一旁的纪清兰,不约而同相视一笑,紧绷的气氛松缓了几分。

      “好了昭昭,先出去外面玩吧,别一直守在这里打扰病人休息。”还是沈老太太适时开口打断了小姑娘,不然照这个势头,沈明昭说不定连自己小时候调皮捣蛋的趣事都要从头讲起。

      “你别介意,这是我的孙女,就是性子话多,但是心眼不坏,最是热心。”老太太一边说着,重新走到床边,准备给傅岑更换伤口上新的药膏与布条。

      一层层旧白布缓缓扯开,伤口之下渗出来的血水溅得到处都是。纪清兰站在一侧,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么巨大又狰狞的伤口,皮肉向两边翻开,甚至隐约能够看见底下的骨头,她忍不住攥紧了手指,悄悄捏了一把冷汗,心口跟着一阵阵发紧。

      “小伙子,你这实打实的利刃刀伤,换药会很疼,你多忍一忍。至少要休养大半年,这段时间千万不要随意起身活动,牵动伤口。”老太太一边叮嘱,一圈又一圈扎实地将崭新布条缠绕固定在伤口外面。剧烈的痛感席卷全身,傅岑额头上一颗颗硕大的汗珠很快冒了出来,浸湿了鬓角与身上单薄的里衣,他死死咬着牙,没有痛呼出声。

      纪清兰静静站在一旁,心里忍不住暗自思索,到底是什么样凶险的生意,值得人拼上性命去奔波。

      “你为什么会流落到这里?”傅岑稍稍缓过一阵剧痛,小心翼翼开口向她发问。

      “和你差不多,也是被老太太好心收留,只不过比起你,我更没有退路,我的家乡,我再也回不去了。”纪清兰轻轻回答,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来。她不由自主地怀念起昔日长安城内那个温暖的家,那一处盛满爱意与欢笑的纪府。

      傅岑看见她骤然低落的神色,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,连忙低声向她道歉。纪清兰回过神,递过去一碗温好的药汤,他接过之后,仰起头一饮而尽。纪清兰见他喝完,简单嘱咐几句好好休养,便轻轻带上屋门离开了。

      傅岑心里还记挂着外面的手下竹青,几次想要拿起纸笔写信传递消息,可只要他稍稍抬起胳膊用力,伤口便不停涌出新鲜的血水,钻心的疼痛接踵而至。他不愿再给好心收留自己的沈家增添额外麻烦,几番挣扎尝试之后,只能无奈放弃。

      他独自躺在床上,心底依旧翻涌着难以平复的悲痛,他始终难以接受那场残酷的背叛,尤其背叛自己的,是曾经一同出生入死、他最信任的兄弟。

      事到如今,他眼下最要紧的,便是安心留在杏花村养伤。“所有真相,总有一天都会水落石出。”傅岑在心底默默念着,暗暗下定了决心。

      傅岑慢慢试着接受眼下的处境,静静躺在床上望向窗外。屋外阵阵晚风刮过,木窗被吹得吱呀吱呀来回轻响,远处村落里此起彼伏传来几声犬吠,安安静静的乡间夜色,和从前王府之中戒备森严、处处拘谨的环境截然不同,安静得让人心里莫名生出几分松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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