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荒野避难，我与世子互装普通人。》桐肆伊人

2、第二章 “小清”

　　　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叫醒了纪清兰，她第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屋顶，楞了很久不知到自己在哪里。

　　只发现自己在一个药铺里，铺子不大，前面是药柜，一排排抽屉从地面顶到房梁，药味浓得化不开。柜台后面有一张条桌，桌上摊着几本簿子，一支秃笔搁在砚台上。院内有个大院子，几个孩童正在嬉戏打闹，只是不像是自家孩子，衣着简陋，说着一些中原话。

　　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蹲在井台边洗衣裳，两双眼睛炯炯有神，两根辫子垂在肩膀上。她看见纪清兰来，站起来：“奶奶，这是谁。”

　　老太太说：“破庙里面遇到的。你去灶上烧锅热水。”
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姑娘把湿手在衣襟上蹭了蹭，往灶房跑。跑到一半，又回头看了纪清兰一眼。

　　西厢房的门口探出一个小脑袋，是个五六岁的男孩，瘦瘦的，眼睛很大，怯生生的，看了纪清兰一眼就缩回去了。东厢房的窗户开着，里面有个八九岁的女孩坐在榻上，腿上盖着布，正低头翻一本破书。她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。

　　老太太把纪清兰领到南边一间空屋。屋子不大，一张窄榻，一张方桌，两把凳子。榻上铺着粗布褥子，叠着一床旧被。她把周嬷嬷扶到榻上躺下，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布包，打开，是干净的布条和一瓶药粉。

　　她给周嬷嬷解开胳膊上的布条。伤口露出来，纪清兰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。那道伤从肩头往下，斜斜地划了半尺长，皮肉翻着，边缘发黑，周围肿得发亮。老太太凑近看了一眼，眉头皱了一下。

　　她没说话。她拿布蘸了热水，把伤口周围擦干净。周嬷嬷疼得抽了一下，咬着牙忍住出声。老太太抓着他的手念叨着：“疼就喊。”

　　纪清兰显然是被眼前的景色吓到了，呆呆地站在原地愣住了。

　　“大姐姐，看你也是中原的吧，我祖籍金陵的，你是哪里的，这是几十公里内唯一的小镇了，不用担心，沈老太太可是一个好人，不计前嫌收留我们中原流民。"刚刚那个探头探脑的小男孩透过窗户问道。

　　“是啊是啊，没有沈氏药铺，我们估计早就饿死在路上了。”旁边的孩童附和着。

　　沈明昭蹑手蹑脚的跑了进来，绘声绘色的介绍着院子里面的人和事，“那个是阿远，最小的，六岁。他爹娘死在逃荒路上，我奶奶捡回来的。他不爱说话，你别吓他。”

　　阿远抬头看了纪清兰一眼，又低下头继续画。

　　“那个是阿绣，腿上有伤的，九岁。她爹是个走方郎中，死在路上了，她一个人跑到镇上，我奶奶收了她。她整天看书，也不爱说话。”

　　“那个是阿宁，扫地的。十岁。她爹用三袋大米和面粉把她卖给了人牙子，她自己跑出来的。跑了一天一夜，跑到镇上，晕在药铺门口。”

　　阿宁听着只扫着地，没抬头，但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：“清姐姐好。”

　　“我叫沈明昭，十二岁了。我爹我出生时就走了，跟着奶奶和母亲过，我还有一个哥哥叫沈济安和你差不多大十八岁，不过最近你见不到他们，他陪母亲去隔壁镇子了要有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呢。”

　　纪清兰看着这一院子的人。三个孩子，最小的六岁，最大的十二。都不姓沈，都是捡来的。但是相处在一起却像一家人。

　　“快走吧，我带你去转一转，我奶奶说只要能干活就不会没有饭吃。”沈明昭开心地拉着他的时候往院子外跑去。

　　沈明昭拉着她在药铺里走了一圈。前面是药柜，她奶奶坐堂，抓药，算账。后院是晒药的地方，也是孩子们睡觉的地方。西厢房是阿远住的，东厢房是阿绣和阿宁住的，南屋是客房，里面有两间房，现在纪清兰和周嬷嬷住着。灶房在院子东南角，旁边堆着柴火。茅房在院子后面，挨着一小片菜地。

　　“你以后就在这儿了，帮我奶奶浇地就行“我奶奶说了，管吃管住。”沈明昭指着前面的就块菜地。

　　纪清兰在长安虽是大小姐，但是干农活来学得也快。

　　没一会，“快来吃饭吧，小清姐姐！再不来饭都凉了”沈明昭在窗外焦急地催促着，再转眼，一双古灵精怪的脸就出现在了窗户上，饭桌上，大家正在等他们一起吃饭，欢声笑语充斥着整个院子。

　　眼前的景象，让纪清兰心中的疑心消减了不少。

　　“行了，赶紧把这个药喝下去。”顷刻间老太太便端着一碗药汤走了过来，给周嬷嬷喝了下去。

　　老太太伸手探了探周嬷嬷的额头。“还有点热。我去煎副药。”她站起来，看了纪清兰一眼，“你叫什么。”

　　纪清兰慌张的答道：“小清。”

　　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。没追问“小清，你守着。我去煎药。”

　　她出了屋，往院子里去了。纪清兰听见她在院子里喊了一声：“明昭。”是刚才那个姑娘的声音。

　　“药煎上了没有啊昭昭。”

　　“煎上了。我看着火呢。”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那个叫明昭的姑娘端着一碗热水进来。她把碗递给纪清兰，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榻上的周嬷嬷一眼。

　　“你是从哪来的。”

　　“很远的地方。”纪清兰只是随意敷衍着，并不想提到自己的往事。

　　“你家里人呢。”小女孩依旧瞪着圆圆的眼睛，看着她。

　　纪清兰没说话。沈明昭看了她一会儿，没再问。她从怀里摸出一块饽饽，塞到纪清兰手里。“吃吧。我奶奶蒸的。”

　　纪清兰接过来。饽饽还温着。她咬了一口。是玉米面的，里面掺着枣泥。她嚼着嚼着，眼眶忽然热了一下。她把饽饽咽下去：“谢谢。”

　　沈明昭开心的回应着：“不用谢。”她蹲在榻边，看着周嬷嬷眼神里充满了疑惑“这个奶奶怎么了。”

　　“她病了。”

　　“我奶奶能治好她。”沈明昭说得很肯定，骄傲的看着纪清兰“我奶奶什么病都能治好。”

　　纪清兰看着她，缓缓开口：“你叫什么。”

　　“沈明昭。你呢。”

　　“小清。”

　　沈明昭歪着头想了想，“你没有姓吗。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

　　沈明昭又把饽饽掰了一块放在纪清兰手里：“那你以后就姓沈吧。跟我一个姓。，我喊你小清姐姐。”

　　纪清兰愣了一下：“为什么。”

　　“你在我家住着，就跟我一个姓。这样别人问起来，我就说你是我姐姐。我奶奶说了，一家人要一个姓。”

　　纪清兰看着她，忽然不知道怎么接话。

　　这时候，院子里传来老太太的声音：“明昭，药好了。端进来。”

　　沈明昭站起来往外跑。跑到门口，回头看了纪清兰一眼：“你别走啊。”

　　纪清兰坐在榻边。周嬷嬷闭着眼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着。她把周嬷嬷的手握在自己手里。

　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灰，指甲缝里嵌着泥，手背上一道道的划痕，是这一路上留下的。她又看了看周嬷嬷的手。周嬷嬷的手粗糙，指节肿着，虎口处有一层厚茧。

　　她把周嬷嬷的手紧紧攥在怀中。

　　外面，沈老太太在院子里跟沈明昭说话。声音不大，但隔着窗纸能听见几句。

　　“奶奶，她是谁啊，那你们之前认识吗？。”沈明昭刻意压低声音问着沈老太太。

　　“不认识。”

　　“那你怎么让她住下了，奶奶。”

　　老太太叹了一口气“她拖着个病人。总不能让她睡街上。”

　　沈明昭又看了看窗内，发现纪清兰也在往这个方向看，声音又低了一点，“那她要是坏人呢。”

　　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。笑道：“你见过哪个坏人拖着一个快死的人走这么远。”

　　沈明昭没再说话。纪清兰坐在屋里，听着外面灶火噼啪的声响，闻着药味从院子里飘进来，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一下子都被抽空了。她靠在榻边的墙上，闭上眼睛。她跟自己说，就歇一会儿。就一会儿。

　　沈明昭端着药进来的时候，她已经靠在墙上睡着了。手还攥着周嬷嬷的手。沈明昭轻手轻脚地把药碗放在桌上，又从自己屋里拿了一件衣裳来，搭在她身上。

　　纪清兰没醒。她太累了。她从长安跑到西洲边境，这些天来。她没睡过一个整觉。

　　院子里静下来。沈老太太把灶火压了，沈明昭回东厢房，三个收留的孩子各自回屋。西厢房门口那个瘦小的男孩最后看了一眼南屋的窗户，也进去了。灯一盏一盏灭了。只剩院子里那棵小杏树在月光里晃着影子。

　　早饭是白粥和咸菜，纪清兰一个长安城里的大小姐，原是吃不惯这些的，但是经历了这几天的逃亡，此刻正觉得格外美味，碗里的饭菜吃的一滴不剩。

　　而且她慢慢摸清了药铺的节奏。早上什么时候烧火，上午什么时候抓药，下午什么时候晒药，傍晚什么时候做饭，晚上什么时候洗碗。她知道了阿远不爱说话但会偷偷把鸡食分给野猫，知道了阿绣每天晚上在窗边点灯翻书到很晚，知道了阿宁扫地的时候总要先扫院子东南角。

　　早上，她比沈明昭起得早。天不亮就去灶房烧火，把水烧上。沈老太太起来的时候，热水已经备好了。沈明昭起来的时候，早饭已经在锅里了。阿远蹲在地上喂鸡，她路过的时候顺手把鸡食盆添满。阿绣拄着木棍出来，她扶了一把。阿宁扫院子，她帮忙把洒出来的灰收进簸箕里。

　　她也知道了沈老太太的规矩。药柜里的药不能放乱，药方不能写错，吃饭不能剩。但沈老太太从来不骂人。她只会站在你旁边，不说话，看着你。你看她一眼，自己就改了。

　　本想着就这样平淡生活下去，直到那天沈老太太又收了一个满身是伤的男人进来。

　　纪清兰再一次见到傅岑时，他浑身是血，甚至看不清五官，倒在药铺门口，血腥味刺鼻引来了沈老太太赶紧把他带到了后屋安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