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荒野避难，我与世子互装普通人。》桐肆伊人

1、第一章 “快跑”

　　　　大雍立国百三十余载，天子居长安执掌中原，西洲傅氏受世代册封，据河西之地，名义称臣，实则自治。两地嫌隙日积月累，民间多有怨怼。

　　大雍三年，立冬，纪府

　　纪清兰是被周嬷嬷一巴掌打醒的。

　　“什么都不要带，把衣服换上，跟我走。”周嬷嬷从柜子里扯出几布衣裳，拉着就往外走。

　　纪清兰还没来得及问。她看见窗外雪地上有马蹄印，不止一匹，从巷口一直延伸到府门方向。她换了穿衣裳，跟着周嬷嬷从后窗翻出去，钻进窄巷。

　　巷口，一个云吞的老汉正收摊，看见她们，低头把扁担往肩上挪了挪，挡住了巷口的视线。周嬷嬷朝他点了一下头，眼神直往前方撇。

　　她们混在早起赶集的百姓里，径直往城门走。身后传来铁蹄声，砸在青石板上，像闷雷，纪清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越走越慌。

　　“是禁军！直奔纪府去了！”

　　“出大事了！！”

　　纪清兰脚步顿了一下。周嬷嬷攥得更紧：“别回头。”

　　城门口排着长队。盘查比平时严，两个兵士堵在门洞底下，一个一个翻路引。纪清兰看见前面一个年轻书生被拦下来，路引上的字被翻来覆去看了三遍，最后还是被带到一边去了。

　　周嬷嬷把路引递过去。兵士接过来，扫了一眼纸面，又抬眼打量纪清兰。一改往日的华服，裹着布巾，穿着旧袄，脸上抹了灰，但眉眼的底子藏不住一股倔强。

　　兵士盯着路引皱眉：“这便是你说的侄女儿？”

　　“正是。自幼体弱，极少出外。”

　　兵士又多看了她两眼，手上翻过路引，印章俱全，挑不出错处。他犹豫了一下，正要挥手放行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制止。

　　“且慢。”

　　一个青袍的官吏从城楼上下来，手按在刀柄上，走到纪清兰面前。他没看路引，只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一下，轻轻贴在耳边：“府里小姐，怎么这副打扮。”

　　周嬷嬷脸色煞白。纪清兰手心全是汗，两人呆滞的站在原地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。

　　“赵大人，别来无恙啊。”

　　一个年轻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长衫，身形清瘦，模样生的倒是俊俏，左手捏着一块路引。他走到官吏面前，把路引递过去，语气客气：“我是河西来的商队，昨日入城时已经验过路引。今日出城，还要再验吗。”

　　官吏看了他一眼，接过路引翻了一下：“傅岑？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官吏把路引还给他，目光在他和纪清兰之间扫了一眼：“你认识她？”

　　傅岑看了一眼纪清兰。她站在周嬷嬷身边，布巾裹头，旧袄上沾着灰。他收回目光，：“不认识。但我刚才听见这位小哥在盘问她。如果她有问题，大人不妨把她带到边上慢慢问。后面还有这么多人等着出城，堵在这里不太好吧。”

　　官吏皱了皱眉，看了一眼后面越排越长的队伍，又看了眼手里毫无破绽的路引。挥了挥手：“走吧走吧。”

　　周嬷嬷拉着纪清兰往外走。经过傅岑身边时，纪清兰抬头看了他一眼。他也在看她。他笑了一下，但是什么也没说，只是这个模样深深印在了脑子里。

　　她随着人流走出城门，没有再回头。

　　城外是茫茫大雪。周嬷嬷拉着她走了一段，回头看了一眼，长安城的轮廓在雪里越来越小。周嬷嬷长出一口气，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塌下来。

　　“那个后生，”周嬷嬷忽然开口，“你认识？”

　　“不认识。”

　　“那他为什么帮我们。”

　　“可能耽误他做生意了吧。”

　　纪清兰没再说话，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帮她。

　　“嬷嬷，”她说，“西州还有多远。”

　　“翻过前面那座山，就是西州地界了。”

　　纪清兰把布巾裹紧了些。风雪从北边来，灌进领口。她攥着袖子里那半片干杏花瓣，跟着周嬷嬷，一步一步往西走。

　　她不知道的是，城门口那个帮她解围的年轻男人，站在城楼底下，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里。

　　傅岑收回目光。陆九从后面凑上来，压低声音：“该走了。藩主还在等消息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刚才那个女子主上认识？”

　　“不认识，模样长得倒是俊俏。”

　　陆九看了他一眼，没再问。傅岑把路引揣进怀里，翻身上马。右臂的伤扯了一下，他皱了皱眉，没出声。他往西边看了一眼。官道上已经看不见那两个人的身影了。

　　“走吧。”

　　长安城内的雪没完没了地下，似乎要将纪家彻底埋藏在大雪之中，西洲的夜，也从无温柔二字。

　　万里长风横穿戈壁，卷起细细黄沙。已是深夜，西洲藩王府的角门被人从里头悄悄打开，巡夜的两队侍卫早被调走，数十个黑衣人从府邸高墙上一跃而下，短刀在风沙里闪着寒光。

　　傅岑站在廊下，玄清色大氅被风吹得翻动。他右手还吊着——城门口帮那个姑娘解围时，伤口扯了一下，到现在还隐隐作痛。他望着眼前的一切，眼中看不出波澜。

　　竹清带着府中侍卫围上去。黑衣人见势不妙，咬舌自尽。竹清检查了一遍，回禀道：“是死士。全都咬舌了，查不出来历。角门是被人从里面打开的，巡夜侍卫被调走，有内鬼。”

　　傅岑没说话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沉沉夜色。

　　竹清压低声音：“主上，要不要彻查府中？”

　　“先别动。”傅岑说，“明天我亲赴军营。掌兵在手，比困在这高墙里等死强。”

　　他转身往书房走，经过廊下的时候，脚步顿了一下。书房窗户上插着一根细竹管，管口塞着蜡封。他拔出来，倒出一张纸条，上面只有一行小字：“明日行军，卫峥不可信。”

　　没有署名。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把纸条凑到蜡烛上烧了。

　　“谁送来的？”竹清问。

　　下人支支吾吾的答道“不知道。”

　　“那这消息属实吗”

　　”傅岑把纸条攥在手里，“不管是谁送的，明天到了军营，我自己看。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院门口传来脚步声。傅岑抬起头，看见兄长傅峻提着一盏灯笼走进来。他披着一件厚氅，头发没束，显然是听到消息从被窝里赶过来的。

　　“阿岑。”傅峻快步走到他面前，灯笼递给身后的随从，上下打量他一遍，“伤着没有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

　　傅峻松了口气。他转身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件兽面软甲，递到傅岑面前：“这是早年咱们一起猎的那头白狼皮做的。明日出征，穿上。”

　　傅岑接过来。软甲内衬上还带着樟木箱子的气味，是压在箱底很久的东西。他抬头看了傅峻一眼。

　　“哥，你今晚来，就为送这个？”

　　“不然呢。”傅峻笑了笑，“你明日走了，家里的事我替你担着。卫峥那边我已经嘱咐过了，让他全力听你调遣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傅岑把软甲收好，突然抬头发问“卫峥这个人，哥你了解多少？”

　　傅峻顿了一下，一脸不解的看着傅岑给“你一手提拔上来的，我不太熟。怎么，有问题？”

　　“没有，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
　　傅峻又叮嘱了几句“小心保重”“早日回来”的话，便转身回屋了。傅岑站在廊下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沙里。竹清凑上来：“主上，你刚才为什么不跟峻公子说纸条的事？”

　　傅岑没回答。他攥了攥手里的软甲。傅峻送来的软甲，不薄不厚，刚好护住要害。他哥一向细心。他是最放心的。

　　第二天清晨，傅岑带一千精锐出城。风沙打在甲胄上沙沙作响。边关烽火已燃了三日，叛军围了绿洲村落，等着他去救。

　　鏖战大半日。和之前无数次一样，他亲自点兵冲阵，意图速战速决。按照约定，副将卫峥会带五千精锐在日落前赶到，从侧翼包抄。

　　残阳一点点沉向戈壁地平线。约定的时辰过了，迟迟没有看到援军的身影。

　　派出去传信的斥候，一个都没回来。

　　“主上，卫将军的队伍至今不见踪影！”竹清满身血污，“三次求援，没有半点回应！”

　　傅岑砍翻一个冲上来的叛军，喘了口气。他想起昨晚那张纸条。他把牙一咬“他反了。不用等了。”

　　身边的亲卫一个一个倒下。赵七断后的时候被砍了两刀，倒下之前喊了一句“主上快走”。孙平腿上中箭，自己拔了箭，让赵七背傅岑先跑。傅岑没走。他提刀冲上去，被一支长矛戳穿了侧腹。他大喊一声，挥刀斩断矛杆，半截矛尖留在皮肉里。

　　“向南！”他对竹青吼道，“往南突围！”

　　战马踏着遍地血泊狂奔。身后叛军紧咬不放。一路甩掉追兵的时候，一千精锐只剩三个人：陆九，赵七，孙六。赵七失血过多，没撑到天亮。孙六把他拖到路边草丛里，跪下来磕了个头。

　　傅岑靠在马背上。伤口在流血。视线一阵阵发虚。

　　“往南。”他对竹青说，“走到哪算哪。”

　　竹青扶着他。两个人一瘸一拐往前走。孙六跟在后面，腿上的血把裤管浸透了。

　　走了半天，前面出现一个镇子的轮廓。有炊烟。

　　傅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。他不知道镇上有没有追兵。他只知道他走不动了。他靠着路边一棵老槐树坐下来，闭上眼睛。

　　“主上，我去前面看看。”

　　“别去，“万一有追兵，你去了就是送死。”

　　“那怎么办。”

　　“等人来捡。”傅岑笑了一下，“我运气一向好。”

　　风沙打在脸上，让人睁不开眼睛。他想，如果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城门口那个女人，他一定问问她叫什么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