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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亲仇血犹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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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几日为了探查禁地的阵法,游千欢夜夜偷至藏书阁查阅书案记载,今日偷入南门竹林,在通道为沈灼疗伤,引发寒毒发作,又对自己的救人之举条分缕析,真假掺半,更是心力交瘁。
夜明珠的光幽幽地照着,将兜帽下女子沉睡的面容映得如梦似幻。
沈灼凝神看了片刻,忽见藏在斗篷下的素白指尖微微一动,他连忙收回视线,作假寐之相,最后在思绪翻涌中入眠。
拨月城沈府。
沈灼手握凌风剑,一步步踏进沈家大门,所到之处血流成河,而他要面对的敌人始终背对着他。
不等对方反应过来,沈灼提剑而上,却忽然听见身后微弱的咳嗽声,气息奄奄,仿若日薄西山。
他止住脚步,一回头,所处之地就变为悬崖。
有位身着藕荷襦裙的女子正靠坐在悬崖边上的一枝枯木上,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,正在咳嗽的人抬起头,是头戴银珠点翠凤簪的游千欢。
不等他有所动作,游千欢再度咳起来,身下衣物忽然变红。
沈灼猛地睁开眼,正对上低声咳嗽的游千欢,黑色斗篷随动作起伏。
想必是咳嗽声入梦,搅得罪魁祸首从梦中醒来。
“对不起。”沈灼忽然说。
寒毒一旦发作,若不服药便难以入眠。
游千欢此番也只是小憩片刻,不到两刻钟便又醒来。
洞穴内的火折子早已熄灭,寒气袭人,她便开始断断续续咳嗽。
“不碍事。”游千欢抬眼看向沈灼,她的指尖再度染上冰霜,不敢再妄动内力,只好等待沈灼醒来。
女子抿唇道:“烦请你将包袱里的银色药瓶拿与我。”
游千欢的包袱就放在夜明珠之下,她触手可及之处。
沈灼低眉顺从,在翻找时还发现包袱里的信件,他抬头看向闭目隐忍的游千欢,探出的手顿了一瞬,径直拿走银色药瓶。
服下药丸后,游千欢指尖的霜色渐渐褪去。
“那封信是给你看的。”游千欢盘腿打坐,轻声说:“时间紧迫,我只查到这些消息。”
兜帽落下,女子姣好面容映入眼中,她眉眼上的凝霜渐渐消融,抬眸间,眼波流转。
沈灼仍呈半蹲姿势,方才触及对方指尖的手指余温犹在,他不自觉蜷缩手指。
游千欢毫无所觉,只道:“你尽快看吧,半刻钟后我们就要离开此地。”
信上记载着拨月城上巳节的动乱。
上巳节当晚,城主沈肃在六角亭遇刺,身中数剑而亡。城主夫人宋芝英,身为不死谷医痴的外家弟子,竟在卧房中毒而死,而独子沈灼于沈府门外被追杀,不知所踪。
宋芝英贴身侍女红苕于当夜失踪,城主令被盗。
不死谷门人徐明章亲验尸身,确认宋芝英身上无外伤,死于中毒。沈肃胸前和后背均有剑伤,并无中毒之相。
此后,拨月城由沈肃二弟沈勉担任,原少城主手下企图谋害沈勉被就地格杀。
沈肃直属部下被尽数派出追杀沈灼,途中被飞星剑法重伤,全军覆没。
沈勉确认城主令被红苕盗走,查明红苕为觅玄教余孽,下令格杀勿论。
三月十四,城主夫妇葬于须臾山沈家陵墓。
四月初,京都为新城主沈勉加冕,同时沈勉收养一个三岁孩童为义子。
四月中旬,沈灼跨越入不得山,进入沉梦山庄。
四月底,拨月城城主沈勉宣布拨月城实行宵禁,并深居简出。
沈灼将手上信件折好,转头看向还在闭目打坐的人。
游千欢恰好睁眼,两人视线交错一瞬。
沈灼郑重道:“多谢。”
游千欢低头轻笑,几缕发丝自肩头划至脸颊,更衬她肌肤雪白。
沈灼眼神闪烁,忽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,沉默片刻才说:“我想先找到红苕。”
“嗯。”游千欢站起身,一面收拾包袱,一面答话,“我怀疑,红苕能够指认凶手。”
沈灼点头,目光始终跟随游千欢:“红苕出身不死谷,或将会向不死谷求助。”
“可是,验明尸身的人正是不死谷的徐明章,”游千欢将包袱背在身上,手捧夜明珠,在原地踌躇片刻,“你觉得不死谷的人还是可信的吗?”
此番动乱,沈勉受益最大,嫌疑最重。
他不由分说便将沈灼当成凶手,又能使飞星剑法,同样深得沈肃信任。
所有能指向沈灼的疑点,对沈勉同样适用。
沈肃的飞星剑法已经练到第九重,在拨月城难逢敌手,凶手却能在六角亭将其击杀。
哪怕沈勉同样练至第九重,两人交手沈勉也难以全身而退,想必另有帮手。
若是沈勉一人与沈肃对抗,那么,沈肃恐怕是被趁虚而入。可徐明章却并未查出沈肃有中毒迹象,也并未表示有剑伤以外的致命伤。
游千欢低头避开水坑,走到沈灼身边,轻声道:“不死谷与拨月城相隔千里,且在不死谷派人前往拨月城时,红苕都没有现身。或许,她会在你可能出现的地方等待你。”
正说着,两人行过几轮,来到洞穴出口。
晨光熹微,周遭荒草丛生,晨雾尚未散去。
一阵晨风袭来,游千欢又是一声轻咳。“往南走便是临江城。”
沈灼皱眉道,“先寻郎中。”
两人沉默着走过荒原,进入树林,游千欢带着沈灼找到藏在山谷的一间破庙。
庙宇十分破旧,屋檐满是蜘蛛网,弥勒佛大半边身子已成碎片散落在地上。庙后的树林深处,有一黑一白两匹马正在低头吃草。
见游千欢上前,两匹马都发出愉悦的叫声,白马歪头蹭了蹭她的手掌。
沈灼走在她身后,逐渐放慢脚步。
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头戴白色纱帽,藕色襦裙的少女。
彼时游千欢及笄不久,随父兄一同出席冬至举行的试剑大会,游在野以一记银枪挑下桂冠,万众瞩目。
人头攒动,而沈灼只看到为兄长欢呼的游千欢。或者说,自临江城街头匆匆一眼,他就将人牢牢地藏于心底。
游千欢牵着两匹马走向沈灼,将包袱里的银钱分出一份,还拿出一张人皮面具,解释道:“临江城毕竟是武林盟驻地,往来的武林人士众多,为了方便你查探消息,便准备这张面具。”
尽管沈灼早已学习料理拨月城内务,能担大任,此时也不得不感叹对方的心思缜密。
临江城与东阳城分立不得山两侧,城内有一条从不得山起源自西向东的了无江。了无江两岸是临江城最为热闹繁华的地段,又因为武林盟落地于此,往来人士众多,了无江的酒楼客栈林立。
风雪楼是临江城最大的酒楼,紧邻了无江,视野开阔,风景独好,生意繁荣。
马蹄声踏破临江城的清晨。
风雪楼店小二一开门,便迎来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。
女子身披玄狐斗篷,着对襟白衬丁香齐胸襦裙,头上简单地挽起一个发髻,分髾自右耳垂至身前,额前刘海两分别在耳后。面若桃花,眼如秋水盈波,如空谷幽兰,亭亭玉立。
小二面上笑盈盈,心下却深感可惜。
女子身旁手牵黑马的男子虽身躯凛凛,却相貌平平,服饰样式虽华丽却多有破损,衣领上还有些许污渍。
游千欢和沈灼牵马进入风雪楼后院,开了两间上房各自休息。
小二将两人领上楼后,便开始擦拭楼下的桌椅。待小二将桌椅擦拭完毕,却见男子走下楼,朝他颔首,“烦请你在巳时准备些食物送到房间。”
小二连连点头。
这位公子虽然样貌普通,但举止有度,彬彬有礼,声音清越,想来也是富家公子,也算颇为般配。
沈灼走了几步,又回身交代,“如果那位姑娘问起我,请让她在此休息,等我回来。”
从风雪楼里出来,沿着长街向西走一里,就是横跨了无江的朱雀桥。
桥西头有个草堂,堂前芍药花团锦簇,一位老妇人正在躬身浇花。
见沈灼上前,老人抬头问道:“年轻人,你找谁?”
“朱雀婆婆,”沈灼将手中的一份食盒,放在草药架上。“我来给您送冰镇水果。”
老人闻言停下动作,慈祥地看向他,“是有什么事要找我老婆子?”
沈灼道:“我有个朋友,身中寒毒,想请婆婆帮忙看看。”
朱雀婆婆走到他面前,仔细辨认一番,眉头舒展道,“这面具做得不错。”
沈灼笑而不答。
“你把人带来我看看。”老人打开食盒,呷一颗新鲜的荔枝,心满意足道:“可先说明白,老婆子我只开药,你们得自己找药。”
沈灼答应了,正欲转身离开。朱雀婆婆又喊道,“来时再带一盒。”
从桥西草堂回到风雪楼的一路上,路边的小摊小贩已经在尽力吆喝。好些卖胭脂水粉、小玩意的摊贩也在招呼沈灼光顾。
沈灼提着一盒荷花酥,缓步走过。
在昨日的雨夜,他拼死从重重迷阵中闯出,本以为会死在界碑处。
一条长街的叫卖声,一整街的烟火人间,是他以为已经不会再见的平凡生活。
沈灼回到风雪楼时,游千欢还没醒,离巳时还有两刻钟,他便直接回到房间。
巳时一到,店小二前来敲门,却见这位公子已换了一身玄色绣蟒暗纹袍,更显温文尔雅。
沈灼一敲门,游千欢就醒了。
“稍等。”
游千欢睁眼看着屋顶,手放在胸前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梳洗完毕后打开门,见到宛如判若两人的沈灼,她睡意顿时烟消云散:“换了一身?”
“先吃点东西。”沈灼拎起食盒,示意游千欢跟他进房间。“有些事情要说。”
不多时,两人坐在沈灼的房间里,一面进食一面交谈。
游千欢浅浅地喝了几口汤,而后开始拈起荷花酥,又吃了几口,便停下动作。
沈灼点得很多,他将近三天没有好好吃饭,又消耗了大量的体力,就指着这顿饭活回来了。
“我在临江城有两个商铺。”沈灼将筷子伸向盘里的竹笋馄饨,“一家是小客栈,另一家是首饰铺。”
他说着,从怀里取出一张地图和一枚冰花芙蓉玉吊坠,放在桌上推向游千欢。“这是信物。他们都是一些老病妇孺,只有五个护卫。”
“给我?”游千欢指尖抚过吊坠,触手温润,“他们知道你的身份?”
沈灼摇头,“他们什么都不知道,只是普通百姓。游姑娘救了我,还愿意助我一臂之力。此等大恩,怕是难以还清。只是两间商铺,不足挂齿。”
见游千欢还在犹疑,沈灼又道,“这吊坠佩在身上,可缓解久咳之症。”
“姑娘身上的毒,我找了位婆婆来看。”沈灼将餐桌上的食物一扫而空,又喝下一碗汤。“沈某必定要为父母报仇,要真相大白于世。但倘若——”
游千欢接过玉坠,扣在手心,听到沈灼的话,抬眸看向他。
二人目光相接,沈灼转而望向游千欢身后的窗棂,接着说:“倘若沈灼未能留下性命陪姑娘寻药,也留下了可供驱使的人。”
游千欢点头,嘴唇紧抿,站起身。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“游姑娘。”见游千欢起身,沈灼脱口而出道。
他语调诚恳,“沈某至今,未能请教姑娘芳名。”
游千欢低头看向他,目光几番辗转最终停在沈灼缠满布条的手背上。
面前这个人顶着一张与他本人迥异的脸,锦衣之下新伤覆盖着旧伤,所有盛名都在上巳节当晚离他而去。
一夕之间,双亲离世,现在的沈灼,甚至连名字也不敢轻易示人。他住店时化名宋晔,取母姓和字。
曾经花香栖满树,一日西风,芳香碾入尘。
游千欢垂下眼,轻声道:“千欢。忧愁不萦怀,便得千日欢。”
“沈某谨记。”沈灼慎重道。“先陪姑娘去问药,我好心里有数。”
游千欢点头应允,回房将吊坠佩于胸前,藏在衣衫之下。
不到一刻钟,游千欢背着包袱同沈灼会面,相携下楼。
两人走到酒楼一楼时,大堂人满为患。
靠门那桌的三位客人将刀剑横在桌上,一面喝酒,一面大声交谈。
“杨大哥,你真要去接悬赏?”
满脸横肉的壮汉一听便皱眉,站起身,一脚踩在椅子上,气势汹汹道:“那娘们儿偷了城主令,现在又在临江城……”
余下的话尚未说完,汉子便被身边的瘦高个敲了敲大刀。
壮汉话一出口,周围几桌的客人都默契地交换眼神,低声说话。
靠里的那桌是个年轻男子,背对门口,素手翻玩酒杯,高声道:“有本事怎么不接追杀沈灼的悬赏?拿一个弱女子开刀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壮汉猛然拍桌子,“谁不知道沈灼进了不得山?你有种,你去闯沉梦山庄要人啊!”
这个话题一出,如同水入热油。大堂里的客人七嘴八舌说起来。
“沉梦山庄岂是他想进就进的?我看啊,是障眼法。”
“我想也是。”
“什么蠢蛋会接杀沈灼的悬赏?”
“武功再好又有何用?不过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。”有人不齿道。
不料那位年轻男子拍桌提剑,回身骂道:“你骂谁狼心狗肺呢?你算什么东西。”
游千欢见沈灼的脚步顿了一下,快步上前拉住他的衣袖,却偏头看向那位替沈灼说话的男子。
不料沈灼停步回头问她,“走累了?”
游千欢自小习武,即便如今身中寒毒,不宜多用内力,也不至于走动几步便累了。
是沈灼说错了话。
她没答话,两人默契地朝门口走去。
身后的壮汉几乎要与年轻男子打起来,两人提刀交锋片刻。
此时二楼有位客人飞身拦截,朝壮汉劝道:“这位兄弟何必跟一个姑娘过不去?”
原来那位年轻男子竟是女扮男装。
壮汉一听,立刻面露不屑,但碍于女子方才与他交手并未落于下风,只怒气冲冲地提刀回桌。
会为红苕说话的女子……会是知情人吗?
游千欢迈出门槛前犹豫一瞬,轻声问:“你想先去找人吗?”
“我们先去桥西头。”沈灼并无犹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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