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拨雪寻春》94482

2、第 2 章 往事空嗟叹

　　一年前，沉梦山庄接了一单护送重臣的买卖。买主要求沉梦山庄将人从京都送至最北端的凤眠城，再协助护卫布防，以确保万无一失。
　　彼时游家大少奶奶即将临盆，游在野分身乏术，游千欢便自请女扮男装带队护送。
　　临江城毗邻东阳城，京都又在临江城南部。
　　游千欢走水路，自东阳城渡江入京都。与买家会面后，他们兵分两路，一路由护卫假扮官员，经临江城进入凤眠城。另一路则游千欢与三名护卫护送，取道酩酊城，走山道直接进入凤眠城，与接头人在两城交界处的莫忘峰会合。
　　不料莫忘峰脚下藏有埋伏，护卫当场身亡，游千欢以一当十击退来人，却被所谓接头人一掌袭心，幸得一位女侠路过，助她脱身，又替她疗伤才得保全性命。
　　游千欢最终成功交付任务，不负沉梦山庄威名，却是落下病根。
　　这一年来，父母与兄长四处寻觅良药，郎中络绎不绝，买家也送来名医问诊，但仍是无法可解。
　　游在野心急如焚，却无计可施，只在暑气愈盛之际，雨季频发之时，劝游千欢多喝几副药，用以暖身止咳之效，并嘱咐她春夏时节不用内力。
　　游千欢原以为此后岁月都要与寒毒相伴，直至心脉捱不住寒冰入体死去。
　　却在半年前，收到父母回信。
　　漠北有位名医曾在西北见过此毒，用淬火珠可解。然而淬火珠是传闻中觅玄教的圣物，在觅玄教覆灭后便不知所踪。

　　游千欢是咳醒的，久咳不止，再加先前消耗内力救人，咳出一口血。
　　一睁眼，便对上近在咫尺的一张脸。
　　方才被她上过药的手正握着一把通体银光的匕首，银刃横在她脖子上，强迫她将头抬起来。
　　身前是锋利的匕首，身后是凹凸不平的石壁，游千欢退无可退。
　　“你为什么来救我？”男子神色凛冽，双唇抿紧，丹凤眼里尽是浓浓的怀疑与防备。
　　火折子还在烧，荧荧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。
　　随着手上的动作，缠在沈灼手臂的布条慢慢有血色晕开。
　　游千欢垂下眼，正欲答话，心下一急，又是一串不停歇的咳嗽声，就连苍白的脸色都因此泛起几抹红晕。
　　她这一咳，让沈灼始料不及，手上的白刃在她颈上划开一道半指长的血条。
　　沈灼低头凝视几瞬。
　　锋利的刀刃转了个角度，避开出血的地方，但仍分毫不让地横在游千欢颈侧。
　　他再度严声厉色道：“为什么救我？你知道我是谁？”
　　“我知道，”游千欢压制住喉咙里的痒意，微皱眉，垂眼看抵在喉间的匕首：“你是拨月城沈灼。”
　　斗篷下，她犹带冰霜的手指正在滴血，这是强去寒毒的症状。
　　沈灼闻言，神情出现刹那的恍惚。
　　游千欢趁机冲破在熟睡时被点上的穴道，带血的指尖拈上刀刃，强硬挪开。
　　“我对你没有恶意。”游千欢道。
　　说话间，她已与沈灼动起手来，手腕屈起，打落对方手上的匕首，格开沈灼朝她颈部袭来的攻势，顺势抓住对方的手臂，身位逆转。
　　游千欢屈起的手掌锁住沈灼的咽喉，指尖粘稠的血迹顺着沈灼的颈部流至衣裳。
　　沈灼心潮起伏，被压在身下的手掌紧握。
　　“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话了？”
　　“没有恶意？”
　　两人异口同声。
　　沈灼因为被抵到石壁撞到背上的伤，闷哼一声，眉间的争锋相对的气势却丝毫不少。
　　游千欢稍稍退开，让沈灼背上的伤得以离开崎岖的石壁，手掌仍牢牢地锁在沈灼颈部。
　　她是来救人的，但并不意味着要把自己的命搭上。
　　沈灼突逢变故，心境怕是早已大变，哪能还是昔日光风霁月的模样？
　　游千欢心下思量，缓缓说道：“说起来，你帮过我一回。一年前我自凤眠城返回，劳沈公子一路护送，才得归家。”
　　沈灼面露惊讶：“那不是游家二公子吗？”
　　当时他在山道上，救下了一位少年。他自称是沉梦山庄二公子，想请他护送自己返回东阳城。沈灼何曾做过侍候人的伙计？可即便如此，他还是答应了，一路上对这位二公子的多番要求都一一满足。
　　游千欢轻笑。“沉梦山庄没有二公子。”
　　惊讶仅一瞬，沈灼很快反应过来。
　　他盯着游千欢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沈某命不由己，怕是帮不上姑娘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游千欢忽然收回手，瞬移至另一侧石壁，再度动用内力让她咳起来，素白的虎口处落下一口血。
　　沈灼神色一凛，脱离被钳制的困境也不见他眉目舒展，仍是皱眉看着面色苍白的游千欢。
　　游千欢拧眉点上自己的檀中穴，连声咳嗽终于停下。
　　沈灼没再说话，狭长的洞穴里只有夜明珠在荧荧地照着。
　　两人各据一面石壁盘地而坐，各自运功疗伤。
　　片刻后，游千欢先睁开眼，伤势少有和缓，她得以稳舒一口气，容色稍霁。
　　等沈灼的目光落到她身上，游千欢才接着说：“我知道你要做什么，我可以帮你。以此为交换，大仇得报后，你要同我去找我的药。即使有去无回。”
　　女子脸上血色尽消，喉间红痕仍在，端的是一副弱柳扶风之相，却不成想开口所言皆是性命攸关之事。
　　沈灼道：“我不仅要他死，更要真相大白。你能帮我？”
　　他说完，忽然探手揉了揉眉心，自嘲道：“我糊涂了。你要找的可是淬火珠？沈勉手上便有一颗，何不拿我去换？”
　　对游千欢来说，这是最为省事的做法。更何况，如今沈灼身上背着大逆不道的罪名，恐怕曾受过他父母恩惠的武林人士也会倒戈相向。
　　游千欢只说：“他不可信。”
　　沈灼默不作声。
　　游千欢又问，“再说，你可曾见过沈勉的淬火珠？”
　　且不言淬火珠是觅玄教的圣物，沈勉如何取得一事。单就沈勉在探听到沈灼进入沉梦山庄禁地后，传书于游在野，说自己手中有淬火珠，这事本身就巧合得过分。
　　游千欢叹了口气，“令慈曾于莫忘峰救我一命，我不能忘恩负义。”
　　沈灼低眉扫了眼沾血的匕首，低声问：“你真的信我？”
　　“上巳节当晚，你只身在有穷塔内，子时过半才回到沈家。彼时杀害令尊令堂的凶手正从沈家逃出，你在——”沈府门前被沈勉等人当做杀人凶手，辩解无用，只得一路躲避。
　　就连至亲的葬礼，都是为杀你设下的陷阱。
　　这三月的回忆涌上心头，沈灼喉咙滑动，面露苦痛之色，厉声打断道：“别说了。”
　　在今年上巳节前，沈灼不会向任何人索要答案。
　　他虽降生于冬夜，却生来便带着耀眼明光，又长在父母的拳拳爱护中，鲜花着锦，烈火烹油。
　　凌风一剑出而天下闻名，无人不羡拨月城沈灼。
　　就在年初，他在与父亲对弈时，还同父亲说起意中人。
　　沈肃问起是否要先行纳妾，待及冠后再娶妻。
　　沈灼道：“有佳人在东，我便无心向西寻。”
　　沈肃听罢大笑，承诺将在上巳节拟聘婚书，待初冬一至，行过冠礼便令两人完婚。
　　沈灼意气飞扬，谢绝父亲拟聘的举动，坚定道：“婚书若非自拟，如何显我心笃意诚？”
　　他低头，在棋盘上落下一子，轻笑道，“我还要亲自去送。”
　　一旁拨弄花枝的母亲取笑两人异想天开，也不想想女子会作何反应。
　　沈灼彼时想：世间好男儿万千，唯我沈灼与她最为相配，我必将视她如珍如宝。
　　而如今，世殊时异。
　　他沦为过街老鼠，人人喊打，变成众人口中不忠不孝之徒。那人仍是云中月，嬉闹青云端，两人犹如云泥之别。
　　沈灼垂下眼，瞥见手边游千欢的黑色斗篷，伸手拈掉斗篷上碍眼的泥点。
　　游千欢温言问道：“你信我了吗？”
　　“为什么要亲自帮我？”沈灼收回手，专注地望向游千欢，轻声叩问：“除了我母亲的缘故，还有原因吗？”
　　沉梦山庄并不乏忠心护卫，即便是报恩，游千欢大可派出几位手下供沈灼差遣，甚至，只为沈灼提供一处藏身之地，何至于孤身入局？
　　游千欢思量片刻后说，“沉梦山庄并非我个人所有，亦不愿用他人性命替我报恩。”她笑了一下，“至于帮你，报恩是原因之一。”
　　沈灼的心被高高提起，略显焦急地看着她。
　　“另一原因是时机恰好，我想要自行寻药，而你正好合适。”游千欢在心里斟酌几番，最终还是说了口不对心的话。
　　“原来如此。”沈灼移开视线，点头道：“沈某明白了。”
　　游千欢忽觉他语气中稍有失落之意，但沈灼不再说话，她无从考究，只好另起话头。
　　“那么，我们今晚先在此处休憩，待天明再想办法离开东阳城。”
　　沈灼点头，又问：“你究竟身患何疾，掌上凝霜，脉搏微弱？”
　　既然约定已成，游千欢便不做隐瞒，直言道：“是寒毒。多在夏季雨季发作，若多番动用内力，则会四肢结霜，心脉微弱，强行压制或使筋脉断裂。”
　　沈灼立时想起方才锁在喉间带血的指尖，心下一窒。
　　游千欢莞尔一笑，眼神清亮，“不必介怀，方才之事我早有预料。倒是你的伤，还需尽快养好。”
　　沈灼会意，郑重道：“我在时必然不会再令姑娘动用内力。”
　　“如此甚好。”游千欢心满意足，如释重负地合上眼，闭目休息。
　　她早已倍感困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