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隅回讯》天雷君

11、第 11 章

　　天没亮透，应急站的皮卡已经点在院里。陆峥蹲在车头前，把牛皮纸袋里的片子抽出来，举到车灯前。阿凯扒着车门。“陈医生让带来的。梁超那复查片子，她让你看。”

　　陆峥没应声，对着光看了两眼，把片子塞回储物格。

　　“复查没什么事。”阿凯补了一句，“就是他那腿，陈医生还压着，说不下床。梁超嘴硬，说躺得骨头都松了。”

　　“压得住就行。”陆峥站起来，拉开车门。

　　苏见晚从值班室出来，夹着平板和一只防水勘查袋，拉开副驾门坐上。

　　“今天不去卫生院。”陆峥说。

　　“洞口的水系，我昨天答应的。”苏见晚说。

　　皮卡开出院门。空气里一层潮气，昨晚下过露，盘山道两边的松林还黑着，车灯切开前面的灰。车里没人说话，只有轮胎碾过碎石的沙沙声。车沿盘山道绕了半个钟，到瀑布上头那条野路尽头，路没了，只剩一条踩出来的窄道，往崖壁底下探。

　　阿凯往腰上系主绳。“真往这底下走？”

　　“洞口在崖壁底下。”陆峥把背带甩上肩，右臂往上一抬，肩胛那块绷了一下，他换成左手攥住，“你放绳，我先下。”

　　“你胳膊还吊着，我先下。”阿凯抢到前头，把绳头在崖边石头上绕了两道，压实，才要往崖边走。

　　陆峥没理他，抓过绳就下了崖。碎石在他脚下哗啦滚了一阵。

　　苏见晚等绳放稳，贴着崖壁往下。一手扶石，一手护着胸前的勘查袋，脚底全是浮石，一踩一滚，她走得慢，一步站稳了才落下一步。下到半段，抬头，晨光斜着打进谷底，能看见一截灰白的水线——地下河，从洞口里淌出来。谷底比上头凉，水汽贴着石头面，带着一股泥腥味。

　　陆峥已经站在洞口前的石台上，回身看她。“慢点，这段滑。”

　　“知道。”她应了一声，最后一步踩实，站到他旁边。

　　洞口卡在两块巨石之间，塌过一回，石皮裂着，侧身才过得去。水从洞缝里出来，在洞口积了一汪，又顺着石头缝往下渗。苏见晚蹲下去，没急着碰水，先看下游那截水线。洞口的草是黄的，再往下半截，草青得发黑，贴着水皮长，茎秆上挂着薄薄一层水痕。

　　“这段水线，比枯水期高了一掌。”她抬头跟陆峥说，“草皮这个位置，是最近半个月的水线。枯水期那截，得再往下两掌。”

　　陆峥走过来，蹲下看那道水痕。“市局那份初评，图上的水线标的哪儿？”

　　“照往年枯水期标的。”她蹲下，比了比草皮，“我到站没几天，这洞头一回实地来，初评那版是按资料估的，没实地量过。现在比图上高了这一掌，是现场对出来的。上游这些天没什么大雨，水还在涨，说明是地下河的滞后。上面的雨，过个两三天，才到这儿。”

　　她说着，打开防水袋，把便携气象站和一只水位记录仪摆出来。气象站上的数跳了两下，稳下来。她把记录仪探进洞缝那汪水，等读数爬稳，又退出来，在平板上对着云图比对，一样样记。

　　她这一蹲就是小半个钟头。中间阿凯从坡上喊了一声饭点早过了，她没应，等记录仪上最后一组数走完，才直起身。陆峥在她蹲下的时候，把主绳绕成圈垫在石台一角，把坡上垂下来的那段紧了紧，一直没催她。

　　陆峥站开两步，把主绳在手里绕圈，也不凑近，就看着那道水线。水声哗哗的，从洞缝里出来，又渗下去，一时谁都没说话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他问。“这洞，能进吗。”

　　“现在不能。”苏见晚头也没抬，“洞口侧身才过得去，里面没信号。真进了，外面跟里面就是断的，只能靠约定的时间撤。这会儿水位是稳的，可上游只要下个把钟头的雨，回水压进来，洞口这一掌，能涨到腰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指头在平板上点了一下。“地下河的滞后，我算过一回。喇叭河谷那边的回水，最快两天半，慢的三天到这儿。他们要是前几天进的洞，这会儿正好卡在窗口里头。”

　　“你算的是窗口。”

　　“窗口有限。”她合上记录仪，站起来，“进洞前得先把撤的时间、撤的路线定死，谁在外面看着水位，也得有人。定不下来的，不进。”

　　她说着，又绕到洞口正面，从勘查袋里抽出那把测距仪，对着洞缝比了比。洞口最窄处，两掌宽，人得侧着肩，憋着气才过得去。她把读数记下，抬头看了一眼洞口上方的岩壁，那两块大石卡着，其中一块的边角裂开一道缝，往下延伸一指长。

　　“这块石头，不太稳。”她说，“要是有人过的时候它再挪一下，人就卡在中间。进洞、出洞，都得先看它稳不稳。”

　　陆峥在她量洞口的时候，绕着石台走了一圈。他蹲下看那两块巨石的咬合，用手背试了试裂缝的松紧，又抬头看洞口上方那块危岩，估了估它跟洞缝的距离。“要是进，人在洞口别停，先过再等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。”

　　“那石头要落，能躲的就洞缝里那一片。停得越短越稳。”

　　“记下了。”她说。

　　她退回石台，把几样仪器的数凑到一起，在平板上一项项对，然后抬起头，把整理好的那句话报给陆峥。“现在洞口水位稳定，比枯水期高一掌。地下河滞后两天半到三天。上游雨带要是今天夜里落下来，回水后半夜到，明天天亮前压到洞口。到时候这一掌，能涨到腰。真有人困在里头，进出就都封了。”

　　她说得平，像在报一组普通数据。陆峥听完，过了一会儿才说。“那就是说，明天一早，是进洞的最后窗口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苏见晚说，“过了，得等水退，少说两三天。”

　　陆峥没应声。谷底又安静下去，只有水声，从洞缝里出来，又渗下去。他忽然蹲下，伸手在洞口石台边缘摸了一下，指腹上沾上点干泥，捻了捻。“这泥，得有几天了。”

　　“晒干的。”苏见晚说，“这几天没下雨，露水也压不住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他站起来，把泥在裤腿上蹭掉。

　　她收好仪器，绕到洞口另一侧，蹲下去看那块塌过的石皮。崩口的茬子是旧的，落土早压实了，浮土上压着好几道鞋印，往里，往洞缝里去了。她停住，没碰。

　　“这鞋印……”她回头。

　　陆峥走过去，蹲下看了一眼。好几道鞋印，深浅不一，都是往里走的，没见回来的。鞋底纹路深，徒步鞋。他拿指尖比了比那道印，没碰，又拿手量了量间距，站起来，看了那截黑洞洞的洞缝一眼。

　　“车辙往这儿来，脚印也断在洞口。”他说，“进没进，得看这儿。”

　　苏见晚跟着蹲下去。她没碰那几道印，先看印边：鞋纹清楚，边上落了一层浮土，印底干透了，是前几天落下的。好几道印，间距匀，步子不紧不慢，像是一队人前后摸到洞口，往里看了看。她顺着洞缝方向又看了一道，再往里，浮土上还能看见几道浅印，断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。

　　她收回目光。“进没进，我说不准。可要是往后退，原路该压上返程的印，没有。”

　　阿凯从坡上探下头。“陆队，洞缝里深得很，没光，也没声。”他摸出对讲机，按下键，“我这儿信号还行，你那头呢。”

　　洞口这边，对讲机里一片沙沙的电流声，混着水声的杂音。陆峥按了两下键。“中继被崖壁挡了，收不干净。”

　　“那洞里更没信号。”阿凯的声音从坡上传来，有点闷。

　　“没人声。”苏见晚说，“要真有人困在里头，这会儿也该有动静了。除非岔道太多，声音传不出来。”

　　“也可能走了另一条道。”阿凯喊。

　　“另一条道，鞋印不会全断在这儿。”陆峥收绳，“先回去。进洞的事，等李主任那边定了再说。”

　　他转身，把主绳绕上肩。走了两步，又停下，回头。“你昨天说的，洞口通讯要确认。这事儿记到初评里。”

　　“记了。”苏见晚说，“都在提纲里。”

　　陆峥“嗯”了一声，先往坡上走。苏见晚蹲在原地，又看了那道水线一眼，把记录仪上的数记进平板。合上平板的时候，她的指头在“进洞窗口”那一行底下，停了一停。

　　回程还是那条碎石坡。苏见晚贴着崖壁往上爬，陆峥在她前头，隔了两三步。她一脚踩滑，碎石滚下去，她伸手扶石，稳住。陆峥听见动静，回头，放慢了半步，没说话，等她跟上来。

　　爬回坡顶，阿凯把绳收上来，一圈圈绕好，往肩上一搭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崖壁底下那道水线。“那洞，真有人进去，里头黑漆漆的，人待得住？”

　　苏见晚正把勘查袋背上肩。“待不待得住，看人。带够水粮，几天内没大事。”

　　“那要是没带够呢。”阿凯说。

　　陆峥把绳头在掌心绕了半圈，没应声。

　　上了防火道，天已大亮。防火道很窄，两边一人高的荒草，草叶上一层浮土，太阳斜着照下来。坡底下传来很远的流水声。草穗擦过裤腿，沙沙的，几步远就是阿凯的脚步声。

　　走了一段，陆峥开口。“你上午算的回水滞后，准过几回。”

　　“汛期一天三回，一年算到头。”苏见晚说，“准不准的，都在那儿。”

　　“准的时候多。”

　　“该准的准。”她顿了顿，“算的是水，水不骗人。”

　　又走了一段，他忽然问。“你当年，为什么去学气象。”

　　苏见晚脚步没停。防火道边的草叶扫过她的外套下摆。她低头，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。腕骨上头一道浅白的旧划痕，早长好了，影子还在。她把袖口往下拽了拽，盖住它。

　　“能提前一天看出来的雨，人就能少往险处跑一趟。”她说。

　　“算得准的时候，不算白算。”陆峥说。

　　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，没看他。

　　两人又走了几步，风从坡下上来，吹得草齐刷刷往一边倒。她忽然开口。“我小时候，见过一个人，最后没能留住自己。”

　　她没往下说。陆峥也没问。他的目光在她手背上落了半秒，又收回去。

　　“今天这洞口，”过了一会儿，她开口，“好几道鞋印，都是往里走的。要是真有人困在里头——”

　　“那是李主任要定的事。”陆峥说。

　　“你胳膊没好，”她说，“真要是进洞，轮不到你。”

　　陆峥脚步顿了一下，看着前面的防火道。又走了几步，他说。“轮不到我，也轮不到你。”

　　“那要是洞口的水位先到红线呢。”她说，“算不算，也是李主任定？”

　　陆峥没接这句。防火道尽头，卡点的灯亮着，一点黄。他先走到灯下，才回头说。“你那个红线，画得比我准。到了，你说一声就行。”

　　苏见晚没再说话。

　　阿凯在后面追上来。“陆队，那洞要真得进，要安排几个人？”

　　“人数得先进去看了才知道。”陆峥说，“进洞是排查，不是搜救，头一趟不往下探。”

　　“那不白跑一趟。”阿凯说。

　　“不白跑。”苏见晚在后头接了一句，“洞口的水位、进洞的路，都摸清了。真到要进的那天，不抓瞎。”

　　阿凯想了想，不说话了。

　　回站的时候，日头西斜。皮卡停进院里，老周和秦华都在。陆峥下车，绕到车尾，把后备箱里的绳包提下来。阿凯从另一边下车去帮忙。苏见晚夹着平板，没在院里多待，先进了值班室。

　　李松成从办公室探出头。“回来了？洞口那边，看出什么没。”

　　陆峥站在院里，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：水线、鞋印、洞缝里没声。李松成听完，眉头拧起来。“也就是说，赵维看见那一队人，十有八九进去了，到现在没出来。”

　　“还不能定论。”陆峥说，“鞋印有几天了，可那洞塌过，万一是走岔了，也不好说。”

　　“那也得查。”李松成说，“老郑那边本子对完了，就是韩松上个月借的绳，登记名张建，老郑认得出他那捆绳。跟赵维看见的是同一拨。要真是那头进去的，该报的就得报，瞒不住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陆峥应了一声。

　　正说着，值班室的电话响了。李松成接起来，听了两句，挂了电话，生气的朝着陆峥说着。“老王说，黑松坳东坡，烟感响了。不是明火，像营火余烟。烟不大，一直在。”

　　“黑松坳？”阿凯正好进来，听见这句，“那地方，跟前两天那野洞，可不顺路。”

　　“是不顺路。”陆峥说，“黑松坳方向，报备记录查过没。”

　　“零。”李松成黑着脸。

　　院里安静了一下。

　　“这季节，一点火星子就是大事。”李松成说，“明天你带个人，跟老王去看一趟。烟要真是营火，说明又有人没报备，往黑松坳里头去了。”

　　“知道。”陆峥应了一声。他走到库房门口，又停下，冲值班室的方向扬了扬下巴。“那烟要真是营火，跟前两天那野洞，是两条线。别混着查。”

　　“我晓得。”李松成叹了口气，愁眉苦脸的说。“一个是探洞的，一个是黑松坳。分开记。”

　　苏见晚正从值班室出来，听见这句，顿了一下。她把笔记本往胳膊下一夹，回了屋。

　　老周从担架那头直起身。“那洞口，真有人进去了？”

　　“鞋印是往洞里去的。”陆峥说，“还没定论。”

　　老周把螺丝刀往兜里一别，哼了一声。“黑松坳一个营火，洞口一个探洞。这一个秋，就没消停过。”

　　人都散了一半，李松成还没走，站在台阶上，手里捏着一份传真，冲院里喊。“正好，人齐了。市里下周搞秋季联合演练，应急、消防、林业、气象，全抽人。咱们站，搜救队出四个名额。”

　　“四个？”阿凯掰手指，“梁超躺着上不了，值守那边也得排开。”

　　“所以我跟上面报的，演练归演练，站里值守不能空。”李松成把传真递过来，“名单你回去定。气象台那边，苏专员你报不报。”

　　“我守站里。”苏见晚说，“溶洞初评月底要交，演练我轮不上。”

　　“行。”李松成点头，“我给你写个值守。”

　　陆峥捏着那张传真，看了一眼，折起来塞进胸前的口袋。

　　人都散了。苏见晚回值班室，把今天洞口那组数据传进系统。传输的间隙，她盯着屏幕，那组水位曲线，从傍晚开始，几乎看不见地往上爬了一小截。

　　上游今天没雨。

　　她调出云图。喇叭河谷上游，有一段弱降水云系，正往青嶂方向走。按她白天算好的滞后系数，那点雨要落下来，回水压到洞口，就是后半夜到凌晨的事。

　　洞口，韩松带着那一队人，真要是困在那截洞里。

　　她低头，把今天白天的数又过了一遍：洞口水位、滞后系数、云图上那截雨带的走向。白天下坡时她报给陆峥的那句“明天一早，是进洞的最后窗口”，在脑子里又响了一遍。要是雨真在夜里落下来，窗口就不是明天一早，是明天天亮前那两三个钟头。

　　她把那段云图放大，看了又看。雨带还在上游，走得不快，按现在的速度，到喇叭河谷要后半夜。雨落不落、落到哪儿，这她算不准。

　　她伸手去够桌上的值班电话，手搭在听筒上，眼睛还盯着屏幕。停了几秒，又把手收回来，翻开本子，添了一行：洞口水位，夜间爬升，待复核。进洞窗口，前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