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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 12 章 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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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两点四十,站里的灯被李松成按亮了。他站在院里,电话刚放下,冲宿舍方向喊了两声,又回头对已经穿好背心的陆峥说。“窗口前移了。苏专员夜里复核,上游那截雨要是落下来,天亮前回水就到洞口。今天得抢这个窗口,天亮前进洞,排查。”
陆峥没多问,回屋拎绳包。绳包昨晚就压在床脚,一拎就走。
阿凯揉着眼睛出来,看了一眼院里那道年轻身影,喊了一声。“刘孟,愣着干什么,帮忙搬水粮。”
刘孟是队里上个月补进来的新队员,二十五六,块头结实,手脚快,跟队进过两回山谷,就是没下过洞。他应了一声,两步跨过去,把整箱水粮搬上后斗,又麻利地把固定带系紧。
车尾那头,余树安正把两圈备用绳往轮挡边挂。他是队里的老手,进队比刘孟早得多,山地活熟,话少,块头也结实。听见阿凯喊刘孟,他没搭茬,只把挂好的绳又拽了拽,确认结实,才直起身。
陆峥看了他一眼,跟李松成说。“他没下过洞。”
“窗口要紧,人手紧。头一趟排查,洞口段不深,正好带新人见识见识。”李松成说,“老周带老王去黑松坳看那个烟感,跟你们进洞是两条线,不耽误。秦华跟你进中段接应,余树安留站里看家,值班室小刘顶调度。你、阿凯、苏专员,加刘孟,够了。”
苏见晚从值班室出来,夹着防水勘查袋,袋口露出一截水位探头的线。她看了一眼院里的天,还黑着,山脊线上一丝缝都没开。“雨带到喇叭河谷了吗?”
“还没。按你的系数,天亮前到洞口。”李松成说,“所以得赶在它前头,把洞口段排查完,布好点。”
皮卡摸黑开出院子。车灯切开盘山道两边的黑,到瀑布上头那条野路尽头,路没了,只剩一条踩出来的窄道,往崖壁底下探。
还是那条崖壁。这回人多,绳放了两趟。陆峥先下,阿凯殿后,刘孟夹在中间。头一回下洞的新人有点紧张,手攥着绳,脚底浮石一滚,他整个人僵了一下,被陆峥从下面喊住。“脚踩实了再挪,别慌。”
刘孟稳了稳,照做,下到崖底,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,又站直,呼出一口气。
苏见晚最后下。她贴着崖壁,一手扶石,一手护着袋口,落在洞口前的石台上时,晨光还压在山脊下,谷底一片墨色。
“水位,还是昨天那数?”陆峥手电照着洞口那汪水。
“昨天那掌,又涨了小半指。”苏见晚蹲下,把水位探头探进水里,等读数,“草皮淹了。按这个涨法,窗口就是天亮前这两三个钟头。”
“抓紧。”陆峥说。
他侧身挤进洞缝。刘孟跟在阿凯后头,学着把主绳一端拴在洞口石头上,另一端缠在腰上,扯了扯,确认牢了。头灯的光柱扫进黑洞洞的洞口段,水声从里头浮上来,比在洞外听着响得多,哗哗的,贴着石头壁往回撞。
洞里比外头凉得多。头灯照出去,能看见洞顶垂下来的石柱,水从缝隙里渗下来,滴在石头上,啪嗒,啪嗒。苏见晚把一只温度探头固定在洞口内侧,又往更里头走。
“鞋印。”陆峥蹲下,手电照着地面。浮土上那几道鞋印还在往里,断在一处塌过的碎石堆前。碎石堆塌着封口,是前几天的旧塌方。
阿凯也蹲下。“还是昨天那几道?”
“嗯。”陆峥说,“往里,没见返程的。”
陆峥侧身往碎石堆另一侧探了探头,手电照进那道窄缝,里面是条只容一人侧身的窄缝,人能猫着腰钻过去。地上,几道浅印往缝里去了,越往里越浅,断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。
刘孟一直蹲在窄缝口,忽然出声。“这儿卡着块布。”
陆峥走过去,顺着他手电看。窄缝口内侧的石缝里,卡着一小片灰蓝的布料,边角磨花了,像登山裤的料子,扯出来一半,另一半卡死了。陆峥没扯,从兜里摸出手机,对着拍了张照。“有人过的时候,在这头挂的。”
“进没进?”刘孟问。
“多半进了。”陆峥说。他蹲在窄缝口,没立刻起来,手电往里照。那道光,在黑里头停了很久。他蹲在那儿,拿手电顺着那道浅印,一点一点往黑里头扫,扫到断口,顿一下,又从头扫一遍。阿凯在旁边看着,没催。
阿凯在后面说。“头一趟,不往下探。”
陆峥没应,他又照了一会儿,才直起身,把手机收进兜里。“排查到这,够用。往里,等方案定了再探。”
他看向苏见晚。“布点布到这儿?”
“再往前两步,水声的来源我还没听准。”苏见晚蹲在窄缝口,把一只小型水位探头卡进石缝里,固定好,又拿荧光棒在碎石堆边上贴了两根,“我往窄缝口放一个点,它要是涨,外头先知道。”
她直起身,手电的光柱跟着晃了一下。陆峥的灯在窄缝口没动,照着那一片,等她的光稳下来,才往回收。她看了他一眼,低声说。“他们要真困在里头,撑不了几天。”
陆峥沉默了一会儿,没回头,也没接话。手电的光柱,在黑里头又停了一会儿,才收。
刘孟蹲在旁边,没听明白,问了一句。“苏专员,这洞里头,水涨起来真能把人堵住?”
“窄缝只能侧身过,水一涨,回水把口子一淹,外面跟里面就断了。”苏见晚头也没抬,“窗口有限,撤的时间、撤的路,得先进去看清楚。”
“那咱啥时候真进?”刘孟问。
“尽快。”陆峥回身,声音不高,“人不等水。”
洞口段再往里,头灯扫到第一处塌方,塌土堆到半腰,上头悬着一块没落实的石头,石皮裂着一道缝。陆峥抬手,让众人停住。“头一趟,到这儿为止。再往里,得真进的时候,先清路再走。”
他站在塌方前,又往黑里头看了一会儿。他多站了两秒,才转身。“收吧。回去报李主任。”
原路退回,陆峥殿后,让苏见晚先出洞,刘孟跟在她后头。窄缝口,刘孟回头又看了那块卡在石缝里的灰蓝布料一眼,想说什么,到底没问,侧身挤了出去。
爬上崖壁,天刚擦亮。晨光刚铺过盘山道,谷底的水声隔得远了。阿凯把主绳一圈圈收上崖顶,往肩上一搭。刘孟站在崖边,往下看了一眼那道灰白的水线,又收回目光,没说话。
回站的时候,日头已经上来,白晃晃的。李松成在院里等着。陆峥把排查结果说了:鞋印往里、没见返程的、窄缝口卡着一块登山裤的布料、苏见晚在洞内布了水位点。他说得很短,没多一个字。李松成听完,眉头拧起来。“也就是说,韩松那拨人,十有八九钻进去了,到现在没出来。”
“还不能定论。”陆峥说,“可要是真进去了没出来……”
“那洞里头,水一涨,进出就封。”李松成接上,“这个理,我懂。”他看向苏见晚,“你算的窗口,进洞的安全余量是多少。”
“头一趟探洞,按昨天的涨速,安全余量小半天。”苏见晚说,“过了那条线,回水压进来,撤的窗口就封。”
“那就照这个做。”李松成说,“今晚把进洞的方案写出来,谁进、怎么进、谁守洞口、水位谁盯。老郑那边结构图还没理出来,你先把人定下来。老郑早年画过一张那洞的草图,搬店塞哪儿了不知道,我催他。”
“人等不了结构图了。”陆峥说。
李松成看了他一眼,过了两秒才说。“你急,我也急。可没有结构图,进洞就是拿人往里填。”
陆峥沉默。他把方案纸在兜里折了一道,声音平。“我进深,阿凯跟我,秦华进中段接应,苏专员守水位。刘孟跟秦华,守中段,先别进深。”
“刘孟头一回下洞。”李松成说。
“所以让他跟秦华,不进深。”陆峥说。
刘孟想说句什么,又咽回去。
“刘孟,你负责盯对讲机,洞里没信号,进出靠约定时间,你卡时间,到点提醒。”李松成说。
刘孟愣了一下,应了一声。
方案敲定,人散了。陆峥经过值班室门口,脚步慢了一拍,看了一眼屋里,苏见晚正低头标数据,没抬头。他没进去,走了。
苏见晚等他脚步声远了,才抬头,朝门口看了一眼。
那天白天,苏见晚把洞口布点的数据传进系统,又对了一遍定死的窗口。余树安没进洞,留在站里,蹲在库房门口收拾那两圈备用绳,绳头散了,他一根根拢顺。阿凯在院里清点探洞包,把荧光棒一根根数了又数,回头喊刘孟。“头一回下洞,啥感觉?”
刘孟正蹲着往水壶里灌水,想了一下。“黑,潮,水声大。比我在山谷里跑的那几趟,不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就对了。”阿凯说,“这活,没下过洞的,第一趟都新鲜。陆队盯得紧,你别怵。”
刘孟拧上壶盖,往库房那边看了一眼。“陆队,今儿话少。”
阿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没接话,只把荧光棒往包里一塞。“少归少,都记心里了。”
刘孟没再问,低头把水壶盖拧紧。
傍晚,苏见晚在值班室,水位曲线从那个数起,几乎看不见地往上爬。她对着云图看了一会儿,喇叭河谷上游那截弱降水云系,正往青嶂方向走。她把云图合上,又调出白天洞口那段记录,把布点的坐标在系统里一处一处标好。
手机亮了,是李松成的号码。
“苏专员。”李松成声音压得低,背景里像是在翻纸,“飞云涧方向,今晚接了两起报警。一起栈道下面滑坠,一起瀑布底下失温,都是游客。明早队里要出发,你跟着。”
苏见晚看了一眼时间:十一点四十。
“两起?一晚上两起?”她问。
“一晚上两起,都在飞云涧。”李松成说,“你先睡,明早五点,站里集合。”
苏见晚握着听筒,没立刻挂。她想起白天洞口那汪还在涨的水,想起窄缝里那几道往里去的印,想起陆峥背对着她、手电在黑里头停了很久那一下。“那进洞的事……”她开口。
“先救人,再进洞。”李松成说,“飞云涧是明早的警,得先去。进洞压一压,窗口我来看着……救完后看时间够不够再定进洞的事情,够就进,不够等退水。”
电话挂断。苏见晚在桌前坐了一会儿,在明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两行:飞云涧,两起,明早五点;进洞方案,等确认。她搁下笔,定了四点半的闹钟。
正要关灯,值班室的门被敲了两下。陆峥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那份折好的方案纸。
“洞口的布点,明天我不在,谁看?”他问。
“秦华。”苏见晚说,“我把读数怎么对、什么时候报,都写给他了。他不认曲线,我教他看数就行。”
陆峥点了下头,没走。他站在门口,目光落在她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,停了一下。
“飞云涧那两起,”他说,“明早我让阿凯跟你去。栈道滑坠那边我去,分头。”
“嗯。”
他又站了一拍,说:“早点睡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陆峥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。苏见晚把笔记本合上,窗户没关严,山里的夜风灌进来,把本子边角吹得翘了一下。她伸手按平,没再看山影,把灯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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