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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 10 章 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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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老郑的电话打进来。他嗓门还是那么大,隔着话筒,苏见晚在值班室都听得清。“李主任,那本借单我翻完了。探洞绳这两年就借出去两回,一回是去年秋天,一回是上个月。上个月那笔,登记的名字不是我,是韩松写的他一个朋友,叫张建。可那天我亲眼看着他们背着绳走的,两个人,说去试试飞云涧那边新看的一个洞。”
“哪个洞?”
“飞云涧后山那片,野洞就那一条,早塌过一回的。”老郑那边顿了顿,“韩松前两年带团去踩过点,回来跟我说洞口堵了大半,得侧身钻,里面岔道多,有暗河。我劝他别动那心思,他不听,说想去拍几张照片。”
李松成挂了电话,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。飞云涧后山,赵维在河谷口看见那队人,去的也是飞云涧后山。
他让阿凯去查韩松的通讯。阿凯很快回来。“两个都关机,老郑说,韩松和张建,就是赵维在河谷口看见那队人,同一天进的山。从那天起,韩松的电话就没通过。老郑头两天打,是忙音,今天直接关机了,张建也一样。”
李松成的眉头拧起来。一个进山不报备的探洞领队,带着朋友往野溶洞去,洞口塌过、里面岔道多、洞里没信号——赵维失联两天就被捞回来了,可这队人,从进山那天算起,到今天第四天,人没出来,电话不通。
他让护林员老王放一架无人机,先飞后山那道山脊,看看有没有人的痕迹。苏见晚在值班室听到动静,出来问了一句。李松成把老郑的电话内容和她说了一遍。
“要是真有人困在洞里,”苏见晚说,“进去之前,得先把撤离节点定死。那洞里面有没有通讯,我不知道。没信号的话,进洞的人跟外面就是断的——只能靠约定的时间点撤,不能实时联络。”
李松成看了她一眼,没问,只说。“进洞的事,等无人机返图再说。先别惊动队里,该干嘛干嘛。”
苏见晚没接话,回值班室坐下。桌上压着这月的接警台账。她翻了翻:金顶栈道四起,飞云涧一件。她在那一页停了一秒,把台账合上。翻开笔记本,在那句“需以约定时间节点撤离,而非实时联络”下面,又添了一行:洞口通讯待确认。进洞窗口前一日锁。
傍晚六点零五,接警电话响了第三声,阿凯一把抓起来。
“喂——游客中心值班室?”他听着那头,嘴里还叼着半块面包,话说得含混,“哦,栈道末端,说是翻护栏进去看日落的……两个人?女的扭了脚,蹲观景台上,天黑透了下不来?行,我们二十分钟到。”
他挂了电话,扭头朝院里喊。“陆队!观光区边缘,金顶栈道往下那截,有一对小夫妻,女的扭了脚,现在蹲在观景台那边动不了了。”
陆峥正蹲在库房门口往装备包里塞头灯。他直起身把包甩上肩,右臂往上一抬,肩胛那块明显绷了一下,背带滑下来,他换成左手攥住。“老周,担架。阿凯,急救包。秦华,绳索带一卷。”
“我跟你们去。”苏见晚从值班室出来,夹着平板,“栈道那截夜里降温快,正好补一段悬空段的夜间温度数据,我随车拉出来。”
阿凯已经蹿到皮卡边开后厢门了。他一眼瞥见陆峥伸手去拎那卷主绳,三步抢过去接过来,横着塞进后厢,嘴里嘟囔、“胳膊还吊着,重的别拿。我来我来。”
他一边塞一边数、“急救包、担架、头灯、保温毯——齐了。苏专员,你那平板别塞后厢,回头我给你腾个座。”
“没吊。”陆峥说。
“绷带换了两天,碘伏用了小半瓶,叫没吊。”阿凯把急救箱也拎过去,压低声,“陈医生下午还问呢,说你那胳膊拍片子没。”
陆峥没接这茬,绕到驾驶座那边。老周从库房出来,肩上横着折叠担架,路过秦华身边,把一截散绳递过去。“上车教你个玩意儿。”
车开出院子,天已经擦黑。盘山道没路灯,两只车灯切开前面的黑。苏见晚坐在副驾,平板摊在膝头,报得很平。“现在气温十一度,湿度七十七。夜里十一点前后跌到九度以下。山上风,体感比山下冷两度。”
“知道。”陆峥盯着前面的弯。
“扭伤这种,”苏见晚划了下屏幕,“冻一宿,明天肿得更厉害。”
后排的老周接话。“估计冻坏了,现在的年轻人,穿个单鞋就上栈道,费这劲干啥。”
车开到半道,对讲机里传来李松成的声音,带一点压着的急。“陆队,后山那边老王无人机起来了。飞云涧后山山脊上,拍到一条车辙,是往瀑布上头那条野路去的。岔路口有散落的脚印,往里走的,没见返程的印记。然后韩松和张建,还是关机。”
车厢里静了一下。老周把干草从嘴里摘下来。“探洞那队,真没出来?”
“还没定论。”陆峥说,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先把眼前这对送下去,回去再说。”他顿了一下,又问,“无人机有没有拍到人?”
“没有。”李松成说,“那洞洞口在崖壁底下,无人机够不着,只能看到车辙脚印往那个方向去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陆峥应了一声,对讲机安静下去。
阿凯在后面小声说。“不会真有人困那洞里吧……”
没人接话。苏见晚低头看着平板,指尖在屏幕上没动。
二十分钟后,皮卡停在金顶栈道尽头的停车场。手电光打上去,悬空观景台那边已经蹲着两个人,男的看见光,挥着手喊。“这儿呢这儿呢!”
几个人爬上去,停车场到观景台要爬三百多级台阶,秦华打头,手电咬在嘴里,一级一级照。他爬得快,到半段回头,光柱往男游客脚底下落了落。“踩稳,这截夜里滑。”又冲后头扬声,“阿凯,去年体检那肺活量呢?三十级就喘。”阿凯在底下哼了一声,秦华把头灯一压,接着上。男游客扶着老婆慢慢挪,挪到一半腿软,扶着护栏喘气。
“慢着点。”陆峥在后头说,“不赶时间。”
女游客坐在观景台的石阶上,脚边横着一根登山杖,脸白得发青,棉外套拉链拉到下巴。苏见晚先蹲下去,没碰她的脚,先摸了摸她露在外面的手——冰凉。
“我们下午上来的,就想拍个日落。”男游客搓着手,“没留意时间,等要下去,栈道都封了,天黑透了,她一步没踩稳……”
“栈道六点封,牌子立在入口。”苏见晚说,她不是质问的口气,是陈述。“保温毯。”
阿凯已经抖开毯子裹上去。男游客六神无主。“她踩空半格台阶,当时就站不起来了。我们自己开的车上来的,这……这能走下去吗?”
“你们开不了了。”阿凯拆着绷带,“夜里这段路没灯,就你这技术别想了。脚腕给你看看——”他轻轻按了按外踝,女游客嘶地抽了口气。
阿凯处置得很快:从急救箱里摸出冰袋,隔着袜子按在脚踝外侧,再拿弹性绷带八字缠绕,绕一圈收一下。女游客咬着嘴唇,没再叫。
“四十八小时之内别热敷。”阿凯说,“明天肿得最厉害,是正常的,别慌。”
男游客连连点头,掏出手机要扫阿凯的码。“师傅,留个联系方式,回头我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阿凯把急救箱扣上,“真要谢,下回先进门登记。”
苏见晚蹲在一旁,头灯挂在护栏柱上照着平板。“女士,脚趾现在能动吗?”
女游客动了动,疼得摇头。
“看着是外踝扭伤。”苏见晚转头跟陆峥说,“没变形,大概率没伤到骨头。但栈道这截悬空,回去要过三段铁梯,抬担架太颠。山腰有条便道,从防火道斜插下来,我前两天踩观测点的时候走过,担架能过,就是绕远二十分钟。”
陆峥拿手电扫了一眼山腰那条黑线,点头。“走便道。秦华前头探路,老周担架前杆。”
“我呢?”阿凯问。
“你拎急救包,殿后。”陆峥把担架展开,“看着她的脚,别悬空晃。”
绑担架的时候,老周把秦华叫到一边,蹲在担架旁,绳子在手里翻。“看好了。这叫扁担扣,早年抬滑竿的系法。受力越大越紧,怎么颠都不松。”
秦华蹲下跟着绕了两圈,手指停在半路。老周把他的手拨开,自己又来一遍。“尾子从这儿穿过去,对,拽——你看,越拽越吃紧。”
“现在担架都有快挂了。”秦华说。
“快挂是快,卡进一颗碎石子,你解都解不开。”老周把绳头咬在牙间接尾,“老式的土是土,山里不认快挂,认绳子。”
秦华“嗯”了一声,把绳结拆开又系了一遍。这回一次成。老周点点头,从兜里摸出一截干草递给他。秦华接过来没叼,捏在手里。
担架抬起来的时候,女游客抖了一下。苏见晚走在最前面探路,平板收进防水袋,换成手电。“前面三米,左低右高,慢点。”
便道上全是浮土,白天太阳晒过,表层酥,一踩一个坑。苏见晚每过一个坡度转折,就回头报一句。“左弯,横向坡,担架往内侧倾一点。”老周在中段应一声:“听到了。”一次磕巴都没有。
担架过那段斜石板的时候,老周喊了一声“停”。他蹲下去,把绑担架尾杆的那根扁担扣又紧了一道,冲秦华抬下巴。“你看,这就是为什么用它。刚才那两下晃,扣吃上力了。”秦华点头,把自己那边的扣也摸了一遍。
男游客跟在担架旁边,扶着杆,一步不落。走到一半,女游客在毯子底下闷声说。“早知道……就报个备了。”
没人接这句。阿凯在后头喘着气搭话。“妹子,下回进山,先去游客中心登个记。不是拦你,是你万一蹲在这儿,我们找得着你。”
“我们就走了栈道……”
“栈道尽头那截,景区不开放的。”老周在前头说,“护栏上挂着牌呢,没看见?”
女游客不吭声了。
四十分钟后,担架下到山下路口。镇卫生院的救护车已经等在那儿,陈医生带人下来接的。她蹲下去捏了捏脚踝,抬头。“抬上车,先拍片。”车门关上之前,她看了陆峥一眼,“你那胳膊,片子拍了没?”
“皮肉没破。”
“皮肉没破,今天又抬了一晚上担架。”陈医生拉上车门,“陆峥,我不是跟你商量。”
救护车开走了。老周把担架折起来扛回肩上,哼了一声。“看看,连陈医生都念你。”
回站的路上,天全黑了。皮卡开进院子的时候,李松成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他听见动静,探出头。“人呢?”
“外踝扭伤,送卫生院拍片去了。”老周把担架往库房里送,“李主任,这月第几起了?”
“第五起。”李松成走下台阶,手里捏着一张纸,“都是栈道尽头那截。我打算跟管委会打报告,把护栏再往外封二十米。”他顿了顿,把那张纸递过来,“后山那边,无人机返图了。车辙、脚印,往瀑布上头那条野路去的,没见返程。韩松和张建,还是关机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老周把干草换了个位置叼着,没说话。
“老郑那本借单也核了。”李松成说,“韩松上个月借的那卷绳,登记名不是他自己写的,是他一个朋友。但老郑认得出他那捆绳,说就是借给他了,两个人背走的。跟赵维看见的是同一拨。”
“这是真有人进洞没出来。”秦华在库房门口说。
“还不能定论。”陆峥开口,“车辙可能是之前留的,脚印也可能往回走另一条道。先别自己吓自己。”他看了一眼李松成,“明天,我带个人去后山洞口看一眼。无人机够不着的地方,人得下去。”
李松成点头:“嗯,先去看看洞口,别贸然进洞。你胳膊还没好利索。”
“皮肉没破。”陆峥说。
“不是皮肉的事。”李松成难得顶了他一句,“明天是排查,不是搜救。你伤着的胳膊别进洞,在洞口等。进洞的事,等确认了有人,再定。”
陆峥没接话,算是默认了。
苏见晚站在院子边上,夹着平板。听到“明天带个人去后山洞口看一眼”,她心里那句“那我”差点说出口,又咽回去。李松成看见她,补了一句。“苏专员,溶洞初评的事,王工上午又催了,说月底前别拖。正好,明天你要是有空,跟陆队一块儿上后山,把洞口的水系先看一眼,一举两得。”
“知道。”苏见晚应了一声。
她回值班室,把清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洞口水文、水位探头、雨量对照、老周说的那条暗河出口。翻开笔记本,她在第一行写下:勘查工具——便携气象站、水位记录仪、头灯、防水袋,另借一把测距仪。
院里人散了一半。苏见晚从包里翻出一张数据卡。“我得上去,观测点的数今晚要换卡,顺便盯着后半夜的曲线。”
“老周的车坐不下了。”陆峥熄了火,“正好同路。我送你上去,顺道去林业站卡点那边转一圈。”
皮卡重新打着火,往山上开。观测点在山脊背后,一段窄水泥路,两边是黑下去的松林。车厢里没开音乐,只有轮胎碾过碎石的沙沙声。苏见晚抱着数据袋,看着窗外:月亮被云压着,山影一层压一层。
路过林业站卡点的时候,陆峥减速。卡点的灯黑着,老王巡山去了,要后半夜才回。他没停,车轮压过一段被雨水泡松的路基,晃了一下。
开了一半,陆峥忽然开口。“明天那洞口,你真要下去?”
“要。”苏见晚说,“任务是我接的,溶洞初评,总得看第一手。再说你那胳膊,抬个担架都费劲——”话到这儿,她自己先停了一下,把后半句咽回去,转向窗外。
陆峥没接这个茬,隔了一会儿才说。“洞口在崖壁底下,下去要过一段碎石坡。你要是怕,在坡上等,洞口的水位我替你看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苏见晚说。
“那你记数据的时候,手别抖。”
她没接这句,隔了一会儿才说。“你哪回见过我手抖。”
车厢里静了一下。陆峥没再说话,把空调出风拨高了一格。
松林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呜呜地响。
车到观测点门口停下,苏见晚推开车门,一只脚踩在地上,回头。“今天那个便道,担架走得慢,我记下来了。下回这种悬空段,建议直接走山腰线,省二十分钟。”
“记我账上。”陆峥说,“下回我提前量。”
“上去吧。”他说,“后半夜风大,门插好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关门上山脊。走了两步又回头,隔着车门补了一句。“你送完我,自己也慢点开。明天洞口,你别一个人扛。”
陆峥没接这句,把车挂上挡。皮卡掉头的声音在山路上慢慢远了。
晚上十点多,阿凯从卫生院送饭回来,进门就拍门。“陆队!老周!不好了——梁超要疯。”
院里几个人都还没睡。陆峥正坐在值班室门口的台阶上,拿左手给自己右臂缠新的绷带,抬头。“怎么。”
“他跟陈医生拍桌子了。”阿凯灌了半杯水,喘着说,“说明天必须出院,说队里没人,他躺不住。陈医生说骨裂没长好,再躺十天,他不听。今天下午我去送饭,他就问了三回什么时候能归队,我以为他随口一说,没当回事,结果晚上直接跟陈医生翻了脸。”
“他自己怎么说?”老周问。
“他说,‘腿没事,早回去早归队’。”阿凯把杯子墩在桌上,“可我亲眼看见的——他从病床挪到厕所那两步,左脚一落地,整个人重心全吊着,半边身子往右边歪,那是不敢用力。他以为我没看见。”
台阶上,陆峥手里的绷带停了停,又接着绕。
“他那是疼。”老周把干草换了个位置叼着,“他那人,疼也不说。”
“他不是怕疼。”阿凯把空杯子放下,“是躺不住。让他躺在病床上,眼瞅着队里一趟趟出车,他自个儿心里过不去。他这人,宁可瘸着归队,也不肯多躺一天。”
没人接。夜风从峡谷方向灌过来,库房的铁皮门被吹得哐当响了一声。
陆峥把绷带末端咬断,打了个结,站起来。“明天我去卫生院。”
“你去没用。”老周说,“他听陈医生的。”
“我去看看他那条腿。”陆峥往宿舍楼走,走出两步又停下,背对着他们补了一句,“阿凯,明天你跟陈医生说,他那条腿的复查片子,我来看。”
阿凯应了一声。
人都散了以后,苏见晚在值班室收拾明天要带的勘查工具。测距仪、水位记录仪、防水袋,一件件摆好。她看着那几样东西,想起陆峥那句“洞口在崖壁底下,下去要过一段碎石坡”——他伤着那条胳膊,明天还非要去洞口。她翻开笔记本,在那句“进洞窗口前一日锁”下面,又添了一行小字:明天陆峥带队,我记数据,洞口见。他胳膊没好,得看着点。写完,她看着那行字,笔尖停了一下,又划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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