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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虚名磨骨 拓跋明瀚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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拓跋明瀚给他安了一个名目:贴身近卫。
名目好听,实则不过一层遮眼布。营中无人真派他值守、巡猎或随侍宴饮。大半时日,陆临渊被关在一间土坯小屋里。木门沉厚,闩扣落死,将他与北疆所有喧嚣隔得干干净净。墙外两名戍卒像埋在沙里的枯桩,不言不动,只守这一方囚牢——防他自毁,也防他把自己耗到连供人消遣的价值都不剩。
何时开门,何时拖他出去,全凭拓跋明瀚一时兴起。
传唤永远猝不及防。有时一关便是旬余,食水压得刚好吊住残命,腹中长久空落,四肢飘虚;更有几回干脆断供两三天。等到兵士撬开木门,天光撞进来,眼前浮起一层发黑的虚晕,他须抵着土墙,才能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子,再被押往那片远隔主营、围着高栅的荒演场。
这里没有寻常士卒围观。只有拓跋明瀚,连同几个心腹监看。
所有的公平,从一开始就被抽得一干二净。
若是对练,拓跋明瀚自有随心挑选的余地。他拣一柄沉实合手、打磨光滑的好枪,再抛给陆临渊一根裂了杆、重心偏斜的旧木枪,一使力便要往侧方滑脱;自己裹着厚皮甲护住周身要害,只给陆临渊一件单薄粗短的汗衫,肩背、肋下全都敞在空里,没有半分遮挡。
不等他调匀喘息,把空腹里翻涌的昏沉压下去,拓跋明瀚便直逼上来,专拣他气力最虚、反应慢上半拍的刹那猛刺。一旦他踉跄跪倒,后面便有兵士用枪杆轻轻抵在他后腰,逼着他再撑起来,不能就此倒下。
若是他凭着镇国公府传下的枪路险险扳回一招,监看的人便一把粗沙扬向他面门。碎沙扎进眼睫,混着泪淌下来,世界成了一片模糊灼痛的白。他只能凭着记忆盲目横挡,听着对方步步逼近的风声压到头顶。
"别急着垮。"拓跋明瀚的声音隔着沙尘慢悠悠落下来,"我还没尽兴。"
比枪更狠的,是驱兽之戏。
栅里会放进一头伤了爪、凶性未消的戈壁狼,或是一头从远地捕来、困得狂躁的猛兽。不会给他称手兵器,至多丢一把卷刃断口的短刀,更多时候干脆什么都不给,逼他赤手空拳去搏。
拓跋明瀚坐在高台,裹着狐裘,慢慢啜酒,静静看他在利齿与扑击之间辗转腾挪。倘若他逼得野兽退避,兵士便掷石块去挑动兽的凶焰;倘若猛兽已经把他按进黄沙,獠牙近在喉前,才会有人一箭惊退野兽,将浑身血污的他拖出来,留他一条命,不让这场戏提前收场。
每一回,当绝境压到最沉的时候,两样东西便自心底翻上来,死死托住他不肯往下坠。
一样是昭晏。
不是轰轰烈烈的念想,是一点软而细的光,藏在所有血与昏眩底下。是宫廊里落过的海棠,是她垂眼说话时轻轻敛着的衣袖,是那句托人捎来、以生死相许的誓。当枪尖逼到心口,当狼的热气喷在他颈侧,当饥饿叫他眼前阵阵发黑,他便在心里攥住这一点影子:若是他在这里碎了,若是他就这么悄无声息死在这片黄沙、死在别人一场消遣里,那一句誓言,便只剩她一个人守着,落在空荡荡的京城,连一个可以赴约的人都没有。
他不能就这么倒。不是为了活下去本身,是为了那个还在遥遥远地,等着他,或是还不知道他已经堕进这无边折辱里的人。
这一份念,像一根细韧的丝,在他快要松开意志的时候,轻轻一牵,叫他再撑住,再挪一步,再抬一次手臂。
另一样,是恨。
恨北狄这一片土地,恨这些把他当作玩物、肆意揉搓他尊严的人;恨自己的父亲。恨那一场铺在大绥的局,恨这一场从一开始就被算好的舍弃,恨自己生来就成了一枚可弃可赠的棋子。
这恨是淬着沙的火,粗硬,灼人,不带半分温软。若是他此刻就此咽气,所有这一切便都落得干净——他父亲的谋划,拓跋明瀚这场猫捉老鼠的戏,便全都如愿成了。他偏不肯给他们这份成全。
他要活着,要把这所有的屈辱都接住,要留着这一身残骨,留着这一身被反复磋磨的本事,不肯让他们轻轻松松,就看见这一件赠物在消遣里无声崩碎。是为不甘,是为怨毒,是要叫所有该恨的人知道:他们想看见的那个彻底崩塌的陆临渊,还没有如他们所愿,归于尘土。
这两股力量,一柔一狠,在每一次濒垮的时候,一同把他托起来。一边是要守住那一点属于昭晏的约,一边是绝不肯顺了仇人的心意就此湮灭。他再抬枪,再侧身,再迎着猛兽的扑击往后撤,任由旧伤之上叠上新的裂口,任由漠沙钻进血里。
等到这场消遣终了,他们便把他拖回那间土屋,重重落上门闩。若是伤得太重,便唤医奴来做最俭省的救治,只把他从鬼门关捞回来,不让他好得利落,留着他慢慢养,养到刚好能再被唤出去经受下一轮折磨。
没有人给他一句赞许,也没有人给他一点宽宥。
拓跋明瀚偶尔会走下来两步,垂眼望着跪在沙上喘息、浑身淌血的他,声音淡得像拂落衣上细沙。
"你倒总能撑住。"
陆临渊不答。他垂着眼,把那一点关于昭晏的念想,和那一团烧得滚烫的恨,一并压回心底,藏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。
墙外又漫开远远的营声,马嘶,猎呼,兵士的说笑,都隔着厚厚的土墙,像另一个世界。他独自在黑暗里坐着,听漠风从墙缝卷进细沙,簌簌落在泥地上,静静等着那不知何时会再次响起的、来开门的脚步。
长久的囚闭,一次次被拉出的戏耍,所有不公与折辱轮番碾过他。他那一身将门所学,在这里只用来在别人的消遣里苟延。可只要那一点光还在,那一团恨还燃着,他就不肯彻底垮掉——不是为这北疆,不是为这个可笑的近卫名分,是为远在京城的那一个人,也是为了所有他要记住、要不肯成全的仇。
风沙在土屋里低低盘旋,把血痕、战栗,还有心底这一柔一烈的两样东西,一并埋进无边的荒漠,静待下一次,再被拖进那片黄沙绝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