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3、同脉分途 帐 ...


  •   帐外朔风骤烈,卷着漠地粗沙扑面而来,粒粒如碎铁灼寒,割得皮肉生疼发麻。

      陆临渊随引路兵士缓步前行。足下黄沙被经年长风碾得平实坚硬。方才图伦王帐中那一番凉薄剖白,早已深深钉入骨髓,每踏一步,心底的寒意便沉落一分,压得人呼吸发滞。

      陆承业那句轻淡吩咐,犹在耳畔,字字诛心——归明瀚,听他调遣,任他驱遣。

      原来这场猝不及防的骨肉相见,从无半分迟来的体恤与愧悔。

      同脉血亲,同源骨血,终究被硬生生划作两极。一为心尖珍宝,万般成全;一为无用弃履,随意消遣。

      行至营中最巍峨的玄黑主帐前,兵士止步垂首。帐侧甲士持矛肃立,寒锋映着漠地惨白天光,冷冽逼人,透着生人勿近的森严。兵士低声禀报过后,躬身退去,只余陆临渊一人独立帐下,孤影伶仃。

      他垂眸敛神,脊背依旧绷得笔直。演武场经年搏杀留下的新旧瘀痕,随呼吸隐隐作痛。入驻北狄营中一载,他只零散听闻拓跋明瀚的名号——北狄摄政公主嫡子,是这片疆土真正的少主。今日他也知晓,这人是陆承业倾尽半生心血庇护、倾力成全的至亲。

      而他,不过是大绥旧戏里的多余骨肉,是本该埋骨沙场、湮灭尘埃的弃子,如今成了送给这位少主、供其消磨折辱的玩物。

      帐帘自内轻挑,一缕混杂着兽脂沉香、干草冷革的气息漫涌而出,冲淡了外界风沙的粗粝萧瑟。陆临渊抬步入帐,厚重毡帘缓缓垂落,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,将他囚入一方昏沉密闭的天地。

      帐内兽脂长灯低悬,昏黄光晕温柔却冰冷,漫过案上堆叠的北狄兵简、腰间静悬的短刃,亦覆上铺着雪白狐裘的尊贵坐榻。

      榻上之人闻声抬眼。

      是拓跋明瀚。

      一身北狄王族暗纹锦袍,华贵沉敛。眉眼间依稀能寻到几分与陆承业相似的骨相,气韵却全然迥异——无陆承业深沉内敛的算计淡漠,反倒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松弛矜贵,好似这片营帐、整座军营,乃至此间所有人事宿命,皆在他掌心,任由他拣选把玩。

     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扫来,自上而下,细细描摹陆临渊满身风沙、遍体旧伤的模样,从容慵懒,全然是审视一件刚入掌心、尚且坚韧耐损的残缺器物。

      "来了。"

      拓跋明瀚声线清浅,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。他倚在狐裘榻上,未曾起身,未曾礼待,天生的上位者姿态,漠然又矜傲。

      陆临渊静立帐心,不躬身,不俯首,沉默不语。

      方才王帐之内被生生撕裂的骨肉伤疤仍在滴血,心底残存的最后一点虚妄期许,早已被陆承业的凉薄碾碎成灰。此刻他已然彻悟——血脉从无温情,所谓父子亲情,不过是一场权衡利弊的戏码。骨肉分贵贱,血脉有取舍,从来如此。

      见他缄默不语,拓跋明瀚唇角弧度愈发凉薄,微微倾身,眼底戏谑渐浓。

      他拉长语调,笑意里的刻薄丝丝渗出:"你本该随大绥陆家那一脉,尽数葬身刑场,为我父王铺路收场。偏偏你命硬,从尸山血海中爬回,又落进我北狄演武场,供麾下士卒练手试招。父王见你尚存用处,便索性将你拨来我这里。"

      他眸光落定在陆临渊小臂层层叠叠的伤痕之上,那些经年搏杀留下的印记,深浅交错,触目惊心。那目光无怜无痛,唯有丈量器物耐用度的漠然审视。

      "麾下兵卒,只配借你粗浅练招,摸索大绥枪法路数。可我不同。"

      拓跋明瀚语气轻漫,却字字压人:"我缺的,是一件筋骨坚韧、耐打耐磨的玩意儿。你,恰好合适。"

      一语落地,屈辱如寒潮,瞬间席卷陆临渊四肢百骸。

      他指节骤然收紧,细沙嵌入掌心裂痕,细碎刺痛堪堪压下心底翻涌的暴怒与悲凉。他抬眸,漆黑眼底凝着不肯折腰的冷硬与孤韧。

      "我不是物件。"

      拓跋明瀚低低轻笑,笑声沉缓,在昏寂帐中悠悠回荡,像驯兽者看着困兽垂死挣扎的闲适兴致。他缓缓起身,身姿修长矜贵,缓步逼近,一步步收窄两人间距。

      同源骨相在灯下隐隐重合,却生出云泥殊途的两极气韵——一个是天之骄子、万般偏爱;一个是无根弃子、任人宰割。刺眼,又荒唐。

      "不是物件?"

      拓跋明瀚立在他身前,居高临下,眸光沉沉钉入他眼底,字句轻软,却字字剜心:"那你以为你是什么?是京华盛名的镇国公世子?是红烛满堂的大绥驸马?"

      他唇角勾起一抹凉彻肌骨的嘲弄。

      "皆是虚妄。你是父王当年为欺瞒大绥朝堂、维系忠良假面,刻意造出的一场戏。戏幕落时,戏子本当焚尽离场。你侥幸未死,本是变数,如今被他亲手送予我——你凭什么觉得,自己还算得是人?"

      他微微俯身,声音压得更低,像毒蛇吐信:"更可笑的是,我生来便是北狄少主,父王予我庇护、予我万千前程。"

      陆临渊胸口闷痛翻涌,残存的傲骨与尊严被反复践踏、碾碎。他喉间发紧,声线微微震颤,是绝境之中不肯彻底臣服的最后倔强。

      "我沙场败北,甘认宿命。可我堂堂七尺血肉,绝非供人取乐消遣的玩物。"

      "宿命?"

      拓跋明瀚嗤然一笑,眼底温柔尽数褪去,覆上彻骨冷戾。他指尖轻抬,漫不经心叩在陆临渊肩头陈旧瘀伤之上,力道精准,瞬间牵动旧伤沉痛,炸裂筋骨。

      "这北狄之地,胜者便是宿命。父王半生取舍,择我为继承者,予我一切。而你,是他亲手割舍的累赘,是他扫清前路的弃子。"

      他收回手,后退半步,重归慵懒闲适的姿态,戏谑笑意重回眼底。

      "可偏偏,你拥有过我最想要的东西。所以我要亲手把它碾碎——连同你一起。"

      "从前演武场众卒轮番与你缠斗,不过是众人分尝新鲜。往后不必了。"

      "从今往后,你只归我一人。我需对手,你便要持枪迎战;我觉乏味,你便要随唤随至。我倒要好好看看,你这身从京华带来的傲骨,能撑到何时,能硬到几分。"

      他微微垂眸,看着眼底孤倔隐忍的少年,语气带着胜利者独有的轻慢肆意:"说到底,你是本该死无葬身之地,却被送到我掌心的弟弟。这般难得,自然要慢慢把玩。"

      "若我不从?"

      陆临渊抬眸,眼底燃着最后一点孤注一掷的执拗。纵使心知前路无望,纵使已然深陷囚笼,他骨子里的刚烈,仍不肯轻易俯首。

      拓跋明瀚轻轻摇头,似觉可笑又无趣。

      "你无从不从。"

      他语气笃定,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:"父王为保全我北狄一脉,连你满门血亲都能尽数舍弃,怎会为你一个弃子回头?这整座北狄军营,无人护你、无人惜你、无人容你。"

      "我不必借众人之手折辱你。我亲自来便可。试你枪术、耗你筋骨、磨你心性。我有的是岁岁朝夕,慢慢砸烂你这身不肯弯折的硬骨。"

      帐外朔风不息,一遍遍撞击厚重毡壁,闷响连绵,像荒漠永不休止的嘲弄与哀鸣。

      陆临渊望着眼前这张与自己同源却全然殊途的眉眼,心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寂灭,只剩无边无际的寒凉死寂。

      从来不是命运苛待。

      是生父亲手划开生死贵贱的界限,一手成全嫡子荣光,一手葬送庶子余生。所谓兄弟血亲,从来不是温情羁绊,而是上位者肆意把玩、下位者被迫承受的凌辱与枷锁。

      他不再争辩,所有未尽之语、满腔悲愤,尽数沉入心底寒渊。长睫垂落,掩去眼底翻涌的屈辱、恨意与破碎,脊背依旧挺拔如松,未曾弯折半分,却已然清楚自己的宿命。

      自此,他不再是万千士卒公用的练手靶子,而是拓跋明瀚一人独有、专属消遣的掌中囚物。

      拓跋明瀚瞧着他骤然沉寂收敛的模样,看着那一身锋芒被硬生生压敛,眼底漫开十足的满足与掌控。他回身重坐狐裘软榻,语气恢复漫不经心的淡漠吩咐。

      "很好。懂得沉默,便是识时务。"

      "记牢你的本分。我唤你便至,我令战便战,我命立则立,不得有半分违逆。待我兴致散尽,这场折磨,才算终局。"

      灯焰轻轻摇曳,将帐中两道人影拉扯交错,一主一囚,一荣一辱,一得一弃。

      帐外长风漫卷黄沙,横贯千里荒漠,将这场生父亲手敲定的骨肉凌辱、这场注定无解的兄弟桎梏,牢牢封存在昏沉摇曳的兽脂灯火之中,岁岁不散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