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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寒湖失玉 春 ...


  •   春末将入夏时,荒漠的风褪去冬里割人的锐,远滩漫开一层淡得像雾的新绿。日头落下来,暖得虚浮,像一场哄人的假。营后那片僻湖,水面被晒得柔柔和和,底下却还封着一整个冬天沉下的冷,藏在深水里不肯散。

      兵士押着他绕开主营,一路往湖岸走。周遭只有初抽的芦芽,风掠水面,轻得像怕惊破这一场早已备好的戏弄。

      临水的青石之上,拓跋明瀚立在暖风里,一双手藏在宽袖之下。一只手松松捏着那枚真正的白玉扣,另一只指间夹了块打磨得圆润、色近素白的湖石,大小模样远远看去,几乎足以乱真。他抬到眼前,让陆临渊清清楚楚看见这"玉扣"。

      陆临渊只一瞥,浑身血脉便像骤然凝住。

      是当年海棠落满阶,他们翻着旧谣,她笑着把这枚玉扣递到他手里,说倘若有一日离散,不必寻别的凭据,见此玉,便记得这一段光阴。是后来陆家祸起,她冒着灭顶风险托苏珩辗转送来,同那素笺一道,被他紧紧护在心口——是他在所有死局里唯一敢抓住的一点温柔。他以为在战场昏沉、被俘流转的那些凶险里弄丢它,已是最痛;竟不曾想,它没有埋进黄沙,没有随乱尸一同掩埋,是落到了拓跋明瀚手上。

      拓跋明瀚看着他骤然僵住的模样,唇角浮起一点凉淡的笑意。

      "认得?"

      不是问句,只是一句笃定的断语。不等他动,不等他心底生出哪怕一丝渺茫的奢求,他扬手,将那枚白石掷了出去。

      假物破空,落进湖里。一声闷响,碎开那层被日光烘暖的水面,涟漪缓缓铺开,又慢慢敛平。那一点素白直直坠向湖底,被深处滞住的寒一口吞没,转瞬便不见了。

      "捞回来。"拓跋明瀚声音闲散,像吩咐一桩无足轻重的游戏,"捞得到,它便还是你的。捞不到,就留在这水里,永远陪着这湖。"

      他没有半分迟疑,抬步踏入湖中。

      表层是日头给出来的暖意,再往下沉,那蓄了一冬的寒便一层层裹上来,顺着皮肉钻进脏腑,钻进每一道旧伤的缝隙。水底乱石棱角锋利,刮破他的小臂与腿,水草缠上腕踝,拽着他往下坠。他一次次扎进昏沉幽暗的水下,睁着眼在浑水里摸索,再挣扎着浮上来换气。每一回下潜,都要掏空他本就微薄的气息;每一次空手冒出水面,心底那点悬着的希望,便再淡一分。

      好几次,黑雾漫到眼前,他几乎就要松开,就要顺着冷水沉下去。

      眼前浮起漫天落海棠,浮起她递来玉扣时的眉眼——倘若连这仅存一点与她相牵的凭据,都就此沉进北疆荒湖,那她所有隐忍、所有冒险,便全都落成一场空。他不能就这样放掉,不能亲手把这一点仅存的旧时光,也交给这片荒寒。

      恨意也在翻涌。恨自己生来就被算作一枚可以转手相送、随意碾碎的弃子。若是他就此败下去,就此随玉扣一道寂灭,便正好遂了他们心意——遂了拓跋明瀚这场猫捉老鼠的消遣,遂了那盘要他彻底崩塌的谋划。

      他偏不肯给他们这份成全。

      他再潜,再寻,一遍又一遍。湖上暖风拂在湿透的皮肤上,一暖一寒反复碾轧,力气像细沙,悄无声息地漏干净。

      到最后一次下潜,胸腔里的窒息轰然炸开,指尖扫过的只有冷硬石块、滑腻水草,到处都寻不到那一点温润素白。残存的本能勉强把他推回水面,他却再也划不动,身子摇摇晃晃,像一段散了架的浮木,顺着水波飘来飘去。

      兵士上前,把半死的他拖上岸。湿衣紧贴皮肉,湖底带出来的残寒在血脉里疯窜。他瘫在青石上,浑身不住发抖,唇色泛着灰青,脸上褪尽所有血色。

      拓跋明瀚静静望着他。

      他想起当初特意去追问医奴的那一夜。医奴说为他换衣清创,几番都掰不开他紧箍在胸前的手臂——哪怕在谵妄里,这人也像要把怀里物什焊进骨血。直到再加一剂沉眠药,那紧绷的力道才松下来,怀里之物被取出:一枚素面玉扣,还有一张素笺。
      医奴呈上物品,素笺上只有一行清润秀雅的小字:朔路风霜多自惜,愿君常保此身安。

      字句温软,没有半分激愤,可底下压着的牵挂重得骇人。拓跋明瀚略一沉吟,便已猜透来路。他把素笺凑到灯焰里,看着纸页蜷曲、燃成细碎飞灰,一点痕迹都不留。唯独留下这枚玉扣,收进腰间囊袋,静静搁了许久,一直等到这一日。

      见他连撑起身都不能,拓跋明瀚才淡淡吐出一句。

      "没用。"

      说罢便转身离去。那只藏在袖里的手缓缓收拢,将那真正的玉扣,攥得更紧。

      他留他在渐渐沉落的暮光里,留他去信——那唯一一点来自京城的温柔,已经沉埋于这荒湖之下。

      厚重木门关上,闩扣重重落定。那些长久压在他身上的饥馁、折辱、层层叠叠的旧伤,再加上这一湖不肯散尽的残寒,在这一刻一并崩开。寒热在体内轮番冲撞:忽而烧得滚烫,意识昏沉,眼前浮起漫天落海棠,浮起她递来玉扣时的眉眼;忽而又被一阵猝不及防的冷攫住,蜷在泥地上,止不住地战栗。

      他病得很重。

      外头,荒滩上新草越长越盛,白昼一日比一日更像初夏。可在这幽暗小屋里面,他还裹着从湖底带出来的那片寒,反复沉在同一个破碎的幻象里:暮春宫中,海棠,素笺,那枚玉扣,还有湖面漾开之后再也寻不回的一点白。

      他深信不疑,那是他在所有绝境里攥住的温情,到最后,还是被随手掷进这一汪荒湖,埋进北疆无声的冷。
      这一场病拖得久,湖底浸进骨里的寒迟迟不散。土坯小屋不见整光,只有墙缝漏进断续的日影。拓跋明瀚也不再传唤,像是暂时把这桩消遣搁下,只命人用最省俭的法子吊着他这条命——不治好,也不许他死。

      陆临渊蜷在干草上,大半时候都昏沉地躺着。他总想起那片僻湖,一回回扎进冷水里徒劳搜寻,心里认定那枚玉扣、连同昭晏捎来的祝愿,都已经沉在了湖底。撑着他的那两股力量都淡了,念想蒙了灰,恨意闷成沙下余烬,只日复一日挨着这无声的囚禁。

      荒漠由暖转热,远营飘来零星碎语,他只当是寻常边报,半点也不曾猜到大绥与北狄正在议定和亲。消息一路送到拓跋明瀚帐中,诏书上那个名字,正是昭晏。

      拓跋明瀚捏着传报,淡淡笑了。

      土屋里的人还不知道,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,就要被一纸御旨送来这片吞噬他的土地。而那枚真正的白玉扣,还安安稳稳收在他囊里。
      病里那层浸骨的寒,随漫长时日一点点褪尽。旧伤结了硬痂,气力也慢慢回上来,只是心底那片荒湖的沉恸还留着,像一道永远凉着的暗痕。拓跋明瀚近来极少传唤,那些对枪、驱兽的折辱忽然停了,土坯小屋便成了一场安静悬着的等待——没有折磨,也没有解脱,叫他时时都猜,不知哪一刻,新的戏弄又会落下来。

      荒漠的昼热夜凉一轮轮更迭。今夜,外面似有大事比往常喧闹了许多。屋外的脚步声打破了久有的沉闷。沉门打开,灯火斜斜撞进暗屋,两道兵士立在门口,低声喝令他起身。

      陆临渊心头一紧,以为又是一场蓄好的消遣。他默不作声,随他们穿过连片营帐,一路行至主帐,兵士把他往前一推,便停在帐外。厚重毡帘被撩开,他踉跄踏入,帘随即垂落,将外面的风沙与夜色一并隔绝。松脂灯轻轻震颤,暖光漫开,然后他看见了她。
      她穿着红嫁衣,坐在那盏松脂灯下,离他那么近,又那么远。

      陆临渊在黑暗里睁开眼,盯着土坯屋顶那道漏进月光的墙缝。指骨被强行掰开的酸胀还在蔓延,可这些都比不上心口那道被生生撕裂的空。

      他不知道拓跋明瀚为什么要让他见她。

      但他知道,从今晚起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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