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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父债子怨 土 ...


  •   土屋木门重重落闩,隔绝了远处营帐的一切声响,也掐断了方才帐中那场被迫分离的温存。

      腕间青紫勒痕刺骨,指骨被强行掰开的酸胀久久不散。可比起心口沉坠的钝痛,皮肉的苦楚根本微不足道。方才昭晏含泪伸手、徒劳挽留的模样,死死刻在他眼底,挥之不去。

      被拖离她怀抱的那一刻,他便再清楚不过——他护不住她。连自己的命,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。

      陆临渊背抵冰冷土墙,缓缓滑坐于地。夜风穿破壁缝,卷着细碎黄沙落满周身。整间土屋荒芜冷清,只剩月色从缝隙间漏下淡淡微光,照着他一身的疲惫与狼狈。

      死寂笼罩周身。一年来压在心底的往事,终于层层翻涌而出。

      去年冬粮之战,北狄大举南下,边境战局崩盘。大绥兵员紧缺,所有罪戍尽数被驱往前线填阵。他身为罪臣遗子,无可避逃,手中只分得一截断裂残矛——矛刃残缺,木杆斑驳,是战场上最粗陋不堪的兵刃。

      沙场溃败,溃兵四散,人人只求逃命。唯独他握着一截残矛,在乱军之中死战不退,凭着自幼习得的镇国公枪法,硬生生在铁骑围杀里支撑许久,接连放倒数名北狄骑卒。可人力终有穷尽,重重重创落在身上,剧痛席卷四肢百骸。他眼前一黑,握着残矛栽倒在累累尸骸之中,彻底失去意识。

      昏迷在尸山血海里,他全然不知后续分毫。不知是谁发现他尚存一丝气息,不知是谁悄悄将他从乱葬般的尸堆里拖出,更不知对方是何样貌、有何目的。

      再次睁眼,已是北狄军营的陌生毡帐。

      身上染满血污的囚衣早已被换掉,换成北狄制式的粗布衣裳。他第一时间抚向胸口——那处贴身藏着昭晏赠予的玉扣与短笺。

      衣襟空空。两样念想,尽数不见。

      他瞬间了然:自己侥幸未死,却彻底沦为敌营囚徒,与京华所有牵连,被生生剥离。

      接下来的时日,便是漫长孤寂的养伤期。

      营帐内外尽是陌生面孔,入耳皆是异族言语。无人问询他的来历,无人理会他的伤势。军医只管例行上药续命,往来将士只以冷漠目光打量这名捡回来的大绥战俘。他缄默度日,强忍伤痛,不卑不亢,不露锋芒,静静熬着伤口结痂、愈合,隐忍蛰伏,静待局势。

      待伤势彻底稳固,他便被人直接丢入北狄最大的演武场。

      这里日日悍卒云集,角力搏杀从不停歇。旁人无需刻意针对,只将他当作操练对手,轮番上前交手,借他的路数摸清大绥枪法的招式。

      他进退两难。太过示弱,只会被视作无用废俘,最终发配苦役耗死;太过展露实力,又会引来忌惮与杀机。

      他只能日日在校场周旋缠斗,收敛大半功力,守住分寸,在无数次搏杀里艰难求生,默默承受着日复一日的磋磨与折辱。

      他本以为,自己余生便会困在校场黄沙里,无声无息熬尽残命。

      直到那日,演练场喧嚣骤停。

      全场将士尽数停手垂首,自动退开通路。尘沙飞扬之间,一名气度矜贵、威仪深重的男子缓步踏入校场中央。

      是图伦王,陆承业。

      是他远在北疆、另立家国的生父,是大绥曾经的镇国公。

      漫天黄沙里,陆临渊浑身僵冷。

      陆承业立在不远处,目光淡淡扫过满身汗尘、日日被人轮番交手折辱的亲生儿子。眼底无惊,无怜,无半分父子温情,只有一抹了然的审视。

      他认出了他。

      随即,一声轻落的命令,简简单单,便定了他往后所有的去处。

      陆承业抬手示意,命人将他从演练场调出,径直带离了这片日日磋磨他的黄沙校场。

      兽毡层层垂合,把北狄旷野里卷着粗沙的长风尽数隔在外面。帐中没有侍卫,没有将官,只悬一盏兽脂灯,灯焰低缓颤荡,在羊皮案与暗纹王袍之间铺开一片沉滞的昏黄。

      这是图伦王的私帐,专为单独传见。

      陆临渊被引进来时,身上还带着演武场留下的气息:汗、浮沙,还有一层一层新旧交叠的瘀伤。粗布战衣被搏杀扯得处处褶皱。他垂着目光,脊背绷得紧,一路没有出声,静静立在灯影这一端。他知道要见的是谁,可真踏进这一帐,连呼吸都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。

      案后的陆承业没有立刻抬眼。他一身北狄王族锦袍,暗纹在灯下若隐若现。那张脸,正是当年在大绥被举国称颂的镇国公。不是陌生面孔。陆临渊自小见过无数次——家宴、宫筵,还有他与昭晏大婚那一夜,满堂红烛之下,这人含笑向他们祝过岁岁安和。那些暖意全是演出来的,可这张脸、这副骨相,他绝不可能认错。

      陆承业慢慢将手中羊皮卷搁下,才抬眼望过来。目光一落在陆临渊身上,便顿住了。

      不是茫然打量一个不知名的战俘。

      他认得。一眼就认得这副眉眼、这轮廓——是那个他留在大绥那一房里,依礼法生下的嫡子。他从来没有忘记这张脸,只是在他心里,这个人早就该不存在了。那场筹划已久的大案,那一整支被他当作弃局抛下的血脉,所有罪名、所有刑戮、所有送向刑场的性命,在他原本的盘算里,陆临渊本该一同湮灭,和那一门累赘干干净净从他世界里抹去。

      他眉峰极淡地一蹙。没有惊惶,没有猝然震动,只有一种看见本该埋进土里的东西又爬回日光里的、淡淡的意外。

      "你还没死。"

      声音平稳,像在确认一件本已了结、却偏偏出了纰漏的旧账。

      陆临渊喉结狠狠一滚。那些在心底压了经年的、连自己都不敢细碰的东西,一下子翻涌上来。他原本打算缄默到底,把所有痛都咽下去,可这一句轻描淡写的确认,终究叫他撑不住。他没有抬高声音,嗓音是哑的,像被北狄粗沙磨裂,带着一种几乎要碎掉的克制——不是咆哮,只是逼问。

      "你为什么要这样做?你把我当什么?把我母亲,又当什么?"

      陆承业往后微微一靠,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,冷静地检视,像在看一桩脱离原定安排的器物,没有半分被问住的局促。

      "我以为你早就死了。"他说得轻,不带半分歉疚,"我把京里那一脉全都放进去,就是要一并了结。娶你母亲,生下你,本就是演给大绥宗族和朝堂看的戏。他们要我有一个能撑住镇国公府名分的嫡子,要一副用来维持忠良假象的外壳。等时机到了,这一整支,都要当作代价,让我脱身回到北狄,回到我真正的家。"

      灯芯轻轻噼响一声。帐外很远的地方,隐约有北狄营里的呼喝,隔着厚毡,淡得像幻觉。

      "我从来没有打算把你们带过来。"陆承业继续说,语调始终平稳,没有波澜,"你们就是该留在那边,替我把这场戏收尾。得有人扛下叛国的罪,赴刑,把大绥的追索牢牢绊在那一座京城。选你们,最省事。我本以为,到这里,这一桩就干净了。没想到,偏偏是你,活了下来,还流落到北狄,在演武场里和我的人交手。"

      他略略偏头,视线扫过那些爬在小臂、肩侧的伤痕,看那些反复磋磨留下的印记。那目光里没有半分属于父亲的疼惜,只有一种客观的、审度的兴致。

      "能撑过这些,倒比我当初料想的要结实。我原以为,在京华那种环境养出来的,禁不起这种折腾。"

      陆临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细沙嵌进皮肉,一阵细碎的刺痛。那些从前藏在心底微弱的奢望,那些在天牢里、在流放路上、在尸山血海之中还悄悄盼着或许另有隐情的念头,正在这几句话里一点点化成碎末,沉沉坠下去。不是不识得他;不是不知道这是自己的骨肉。是他清清楚楚认得,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谁,却心甘情愿把他扔进死局,并且笃定——他就该死在那里。

      "所以于你,我们都只是用来脱身的耗材?"陆临渊再问,声音更沉,克制在崩断的边缘,"一场戏里,供你舍弃的道具?"

      陆承业没有回避,也没有被这质问牵动半分情绪,只是淡淡颔首,像在承认一桩再简单不过的盘算。

      "差不多就是如此。你母亲是强加给我的牵绊,你,是那牵绊里生出来的名分。我要的从来不是你们,是挣脱大绥给我的牢笼。既然要走,总得留些东西来填这个空。你们最合适。"

      他收回目光,落回案上,仿佛已经把这件意外"残件"掂量清楚,随即随口定下去处,像交付一件预备转送的东西。

      "明瀚一直在找一个够分量的对手,一个能陪他试招、能供他消磨的人。既然你已经到了北狄,既然你还能打,那就归他。"

      他抬眼,淡淡再看陆临渊一眼。没有要继续争辩的意思,不问他怎么从沙场活下来,不问他一路受过什么,更没有半分要把他留在自己帐下的打算。于他而言,这只是一桩计划之外多出来的物件,既然没按预想毁掉,那就换一个用场,送给他另一个儿子。

      "去他那里。听他调遣,任他驱遣。"

      这一句落定,便把这条自尸堆里捡回来的性命,直接交付出去。

      陆临渊的肩背猛地一僵。余下所有到了喉头的诘问,全都卡在那里,再也发不出声。他已经明白了:根本没有什么被错认的温情,没有什么来不及的牵挂。这个人从一开始就认得他,知道他是谁,知道这是自己的骨血,却依然毫不犹豫把他丢进死局;如今见他侥幸活下来,也只觉得是一桩意外,再随手转手送人。

      陆承业见他静立,不再多费一点心神,淡淡扬了扬手,像是打发一件已经安排妥当的物事。

      "去吧。安分些,才能继续活下去。"

      灯焰摇荡,把陆临渊孤瘦的影子在毡地上拉得又长又冷。他微微垂首,依命转身,由帐内那一点昏灯,一步步走向外面属于北狄的、无边无际的黄沙。

      身后,陆承业已经重新低下头,翻回那些羊皮密卷,仿佛方才这场相逢,仅仅只是一桩本该了结、偏生多出一点麻烦,而今又被他轻轻安置妥当的旧账。

      血脉是真的。舍弃,也是真的。自始至终,他都清清楚楚,只是从来没有把他当成儿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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