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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绝抱分襟
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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厚重毡帘垂落,将帐外翻涌的黄沙与朔风一并隔在身后。松脂灯芯轻轻颤着,暖光圈出一方短暂而脆弱的天地,像偷来的一场梦。
陆临渊一身风霜,刻进骨肉。京华时那副清隽骨相并未改变,只是北疆的日月将他浸成一层沉敛的蜜色,轮廓磨得锐如寒刃,下颌与耳侧隐着几道淡得几乎融进皮肤的旧疤。那双常年沉在苦役与隐忍里、寂如死灰的眼,此刻骤然烧起滚烫的赤红——所有封埋的麻木轰然崩碎。他膝头重重磕在粗硬的毡毯上,不顾一切,向着那一点沉红扑去。
昭晏也早已挣破了公主所有的自持。一年里,她在宫阙中对着那一纸死名熬尽长夜,那些压到心底最深处的思念与恸哭,在看见他的刹那轰然决堤。她猛地推开坐榻,裙裾纷乱,踉跄奔去,眼里再没有朝堂、盟约,只剩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。
他们迎着彼此奔来,没有半分犹疑。陆临渊一把攥住她的腕,掌心触到跳动的脉搏,温热真切,不是梦里一触即散的虚影。昭晏颤巍巍抬指,细细抚过他熟悉的眉骨,滑到下颌,轻轻擦过那道浅疤,指尖都在抖。
“昭晏,你怎么会到这里来?”他声音被风沙磨得破碎沙哑,惶急与后怕层层裹住他。目光落在她一身和亲礼服上,心口骤然沉坠,“你竟应下和亲,只身踏进这北狄狼穴?”
昭晏泪如碎珠,滚烫地砸在他手背上,哽咽得字句断续。所有筹谋、所有藏在心底的算计,全被这失而复得的狂喜冲得一干二净,脑海里空空荡荡,只剩下一句:
“我以为你埋骨黄沙,以为再见不到你了……。”
这一句话,彻底摧垮了他最后一道防线。
他猛地收臂,以一种近乎偏执的力道将她拥入怀中,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。一臂扣紧她后肩,一臂护住她脊背,牢牢箍住——仿佛只要抱得够紧,就能留住这转瞬即逝的温存,就能护住他这世上仅存的念想。昭晏环紧他脖颈,将脸埋在他肩头,压抑了岁岁年年的悲恸尽数倾泻,泪水浸透他单薄的衣襟。帐中再无别的声响,只有两道交叠的急促呼吸,和低得几乎埋进毡毯里的细碎哭声。
就在这温存最浓之时,帐外的脚步声停了。
毡帘被缓缓撩开。
拓跋立在帘口,一身华贵轻裘,衣袂下摆沾了几粒随风卷来的细沙。自他执意向大绥索求昭晏,又特意留着陆临渊一条性命起,他便在心底预演过无数次这样的重逢。可预想终究抵不过亲眼目睹——看见他们紧紧相拥,看见那些只属于彼此的悲喜在灯下流淌,妒火骤然漫上来,将他眼底所有淡色吞尽,只剩下偏执而沉冷的占有。他静静立在那里,不言不动。那层压下来的冷,竟让帐中摇曳的灯火都猛地一颤,方才裹着两人的暖意,瞬息之间便像被黄沙吸得干干净净。
陆临渊浑身一僵,血脉里奔涌的滚烫瞬间冻成寒冰。可他没有松。半分都不肯松。手臂反倒箍得更紧,脊背绷成一道不肯弯折的直棱,抬眼直直迎上拓跋,眼底燃着孤注一掷的对峙。他清楚北狄的苛酷,清楚这人所有阴鸷手段,也明白一旦违逆,所有责罚最后都可能落到昭晏身上。可他绝不肯亲手放开她。若这一场别离注定要来,断不能由他亲手送出。
昭晏更慌,十指死死勾住他后颈,把自己往他怀里再缩,想借这一层单薄的庇护躲开扑面而来的压迫。哭声在喉间哽了一下,像被什么扼住。
良久,拓跋才缓缓开口。声线清沉如冰,没有诘问,没有多余的辩白,只是一句落定的判词:
“仅此一次。破例让你们相见相拥,了断旧情。分开。”
陆临渊置若罔闻,怀抱纹丝不动,眼尾爬满细密的红丝,像一头困兽,死守着这仅有的一隅。
拓跋的耐心转瞬耗尽。他微微偏头,向帐外递了一个示意,两名黑衣卫卒应声疾入,脚步沉猛,直扑陆临渊;而他自己抬步上前,俯身伸手,骨节分明的手掌稳稳扣住昭晏上臂。力道不算暴戾,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,轻轻一引,便撬开她缠在陆临渊颈间的手臂。
昭晏骤然失重,心口像被狠狠撕裂。她拼命往前挣,身子倾得几乎要再扑回去,指尖去捞他的衣角,指甲在布料上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白痕,一声破碎的呼唤从哽咽里迸出:“临渊!”
另一边,卫卒已经死死钳住陆临渊。一人攥紧他上臂向后猛拽,另一人横插在两人之间,硬去掰开他扣在她后背的手指。每一根指节被强行扳开时,都有一阵钻心的剧痛漫上来,几乎要将骨节扯脱。陆临渊闷吼着挣扎,浑身震颤,可两股反向的蛮力将他狠狠向后拖拽——一步,再一步,生生把他从那片怀抱里扯开。
“放开我——昭晏!”他吼出声,目光像被钉在她身上,满是血泪般的疼惜与不甘。
拓跋微微收紧扣在她臂上的手,那一点力道便是无声的警示,将还在挣动的昭晏牢牢控在身侧,不让她再往前靠近半寸。他垂眸看她,见她泪痕纵横,肩头不住颤栗;再抬眼,冷冽的目光落向仍在挣扎的陆临渊,吐出简短一令:
“带走。”
卫卒应声发力,拖拽着不肯顺从的囚徒向外走。陆临渊一路踉跄,不断回头,视线死死锁着那个被留在帐中的身影——那遥遥一望里,藏着所有不能说、不能留的痴念。毡帘被撩起又重重落下,将那道目光一刀斩断。拖拽的脚步声由近及远,混在旷野里不息的风沙中,一点点淡下去,直至彻底消弭。
所有喧嚣都随他一同远去。
灯影依旧轻轻摇晃,偌大的营帐终于静了下来。毡上还留着方才相拥时压出的浅浅折痕,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瞬转瞬即逝的温热。可此刻,这一方帐内,便只剩下立在灯前的拓跋,和垂着泪、孑然一身的昭晏,两两相对,沉在漫无边际的北疆寒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