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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异乡旧人 帐帘落稳, ...

  •   帐帘落稳,帐外风沙绵绵不绝,像低声不息的哀歌。帐内松脂灯漾开一层朦胧虚软的光晕,暖得近乎昏昧。
      图伦王走后,拓拔明瀚看着昭晏观察着她的表情。

      拓跋·明瀚唇边凝着一抹温驯而自足的浅笑,如同闲话一桩尘封已久的秘藏。

      昭晏垂着眼,袖底手心里的伤隐隐脉动,丝丝缕缕,总把她的心牵回京华那片烛火喧喧的旧夜。她不催,只静静等候。

      "你想知道,我父亲是如何由镇国公,成了这北疆的图伦王。"他语声轻软,甜得近乎哄诱,眼底那点笃定的得意藏得极深,"这故事,早在二十余年前便埋下了根。"

      "他本就常年戍守北境,回京的次数屈指可数。那时,我母亲拓跋雁,是北狄的王女,专为趋近他而来。二人就在这片黄沙边关结为夫妻,后来,便有了我。这才是他心底真正的家。"

      "可京里的镇国公府不肯容他自在。宗族几番催逼,要他好歹归返都城,迎娶一位合乎勋贵礼法的夫人,定下嫡嗣,保全陆家的门第。他虽厌弃京华的繁文缛节,更不愿长久困在那金墙之内,到底拗不过宗族重压,才勉强走这一趟。"

      "他只在京城短暂盘桓,依着府里的安排娶下陆临渊的母亲。这一场婚事,自始至终都只是敷衍。他从未爱过她,即便她生下陆临渊,也不曾添过半分温情。待一应礼数办妥,确认已有一个可以撑住家门名分的嫡子,他便匆匆辞别京师,重回北境,大半岁月依旧同我母亲、同我守在这片大漠之间。"

      "他便这样两头演着这一场大戏。在朝堂与宗族眼中,他是那个忠勇戍边、有家有嗣、稳重可靠的镇国公,偶尔不得不入京,便扮演一个好丈夫好父亲。你们大婚,他站在满堂摇曳的红烛之下,向你与陆临渊道那一句岁岁安和。多漂亮的一出戏,不是吗?"

      "待到一切筹谋妥当,他便布下那惊天大案,把留在都城的那一房、整个陆家都丢给大绥,叫他们独自扛起叛国的罪名,坠入死局。用那一脉所有人的性命,换得自己干净脱身,再也不必在两处之间周旋,稳稳留在这片荒漠,成了北狄的图伦王。"

      他略一停顿,笑意更柔,那种把玩珍物似的轻佻,慢慢漫上话音。

      "还有一桩旧事,你也该听听。有个人北疆军册上记他已经殉亡,大绥收到的,也是同一份阵亡名册。普天之下,人人都以为他埋在荒沙乱冢之中,可我把他留了下来,整整一年。"

      "那一战,我在场上。乱军之中,我远远便看见了他。别的罪戍都只顾奔逃求生,唯独他满身浴血,死战不退,接连放倒数名北狄骑卒。在一片狼藉的溃兵里,刺目得叫人忘不掉。直到重重一击落在身上,他轰然栽进黄沙里,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,后来我们败了,但我舍不得放走这一身难得的本领,便命人悄悄将他裹起,随溃兵一同带回北狄军营。"

      "我留他是为给兵士练手,让兵士们熟悉大绥这一路枪刀路数。等他伤势尽数长好,便将他投进校场,他便日日在校场受这份磋磨。那日我父亲入营巡查,恰好撞见这一幕。他一眼认出,这个被众人轮番折辱的人,正是当年被他弃在大绥、从未放在心上的嫡子。他没有半分怜悯,只觉这是一桩合心意的妙物,当即下令,将这人完完整整拨到我的名下,任凭我随意驱遣。"

      他向着帐外扬声,吐出几句柔和的北狄话语,闲散得像唤人送进一件器物。

      帐帘缓缓撩开,干冷的沙风卷涌而入,灯焰猛地剧烈一晃。

      两名兵士将陆临渊押了进来。他一身干净齐整的北狄装束,面容却还是旧年的模样,还是那样的清俊。他本垂首,顺着推压缓步向前,可目光猝不及防撞进灯前那一道沉红身影里,脚步骤然钉死,连呼吸都悄悄滞住。

      那一瞬,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裂开了。不是惊,不是喜,是一种被连根拔起、无处可放的痛。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,像要唤出一个在喉间滚了千百遍的名字,可终究没有发出声音。

      隔着这一盏摇荡的松脂灯,京华满堂红烛、大婚那一深深揖,轰然自记忆里翻涌上来,转瞬又被这一帐无边黄沙狠狠压落。

      拓跋·明瀚微微倾近身侧,笑意依旧温软,那点属于胜利者的轻佻,在声音里漾开。他抬眼看向僵立不动的陆临渊,语调轻快,像一句漫不经心的寒暄。

      "昭晏,你看。不是军报里那个死掉的名字,他还活着。是陆临渊,你曾经的驸马,我的弟弟。"

      他顿了顿,看着陆临渊,笑意更深。

      "说到底,你能站到这里,从来不是天意,更谈不上什么骨肉情分。不过是我惜你一身功夫,而我父亲,舍得把你送给我罢了。"

      灯火猛地一颤,三道影子在粗毛毡上交叠纠缠,帐外的长风携着黄沙,无止无休地漫过这片荒凉的北疆旷野。
      拓跋·明瀚说完,便静静看着这一幕,唇边那点温柔笑意依旧没有褪尽。他没有再往前,也不催促谁开口,只抬眼,轻轻示意一旁押人的兵士退下。

      “我就不在这里扰你们了。”他语声轻得像一阵沙风,目光在昭晏脸上落一瞬,又掠向僵立的陆临渊,带着那种了然、把玩一切的自得,“别辜负这难得的片刻。帐外有人候着,时辰到了,我再来领人。”
      说罢,他缓缓转身,衣袂扫过地面,伴着低低一声呼喝,带着兵士一同退了出去。厚重的毡帘落下来,把外面呼啸的风沙,连同他那一身带着胜利者暖意的笑意,一并隔在了外头。

      帐里骤然静了。只剩松脂灯芯轻轻噼啪,灯火摇摇晃晃,投出两道孤孑、遥遥相对的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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