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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遥寄黄沙   ...


  •   昭阳宫的烛火熬到漏残。

      灯花积得厚重,一坠便簌簌抖落碎金,落在昭晏垂落素色宫衫的衣袖上。自北疆那桩险讯传入耳中,她便再不曾得一场安稳眠。殿内宫人都被遣至远廊候着,四下静得只剩烛焰微微颤响,还有她心口那一阵接一阵、压不住的惶悸,像细丝,一点点往骨里缠。

      廊间传来熟悉的步履,她猛地抬首,再顾不得平日刻意持守的从容端雅,快步迎到殿门之下。太子原是特意过来,想再嘱她稳住心神,一见她这般模样,到嘴边预备好的劝慰,便骤然滞在了喉间。才隔短短一日,她便更见清瘦,眼底浮着一层淡青,一双素来温静的眸子,盛着快要溢出来的焦灼。

      “阿晏。”他语声放得轻。

      昭晏屈膝便跪,脊背绷得笔直,不是寻常请安的软姿,是孤注一掷的恳请。太子连忙俯身要扶,她却微微偏开,不肯起身,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。

      “兄长,我不求别的。只求你嘱那些随行之人,替我捎一句话给他,我只传一句话。我知你从前劝我,怕我落人把柄,可他现在独自在荒寒里自生自灭,我不能不去管。”

      太子的眉缓缓蹙起,可望着她这副悲而不屈的模样,终究抵不过这一份兄妹之间的体恤。

      “只许口信,绝不能留下半分可供追查的痕迹。若被截住,我也未必能尽数保全。你可想好了?”

      昭晏轻轻颔首,喉间发紧。万千心事都被深宫帘幕牢牢掩住,是女儿家不敢当众宣之于口的私誓,不逞激越慷慨之辞,只把那一句同生共死的决断,凝作清婉两句,声音轻,却重得像把命一并放了进去。

      “便传给他——君若不归甘共尽,此心宁不向他生。叫他撑住,莫要就这样撒手。”

      太子浑身一震,方才还含在眼底的那一点温软,刹那尽数褪尽。他原只当她是要托一句相思劝慰,要劝那人惜命等候,万万不曾料到,她藏在心底的,竟是这样决绝的誓。这哪里只是盼一个归期,是早已打定主意:若这人埋在黄沙,她便不肯独留此世。

      他僵在那里,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,指节泛白,一时竟说不出话。殿中烛火轻轻摇晃,将她单薄的身影投在地面,那般安静,却又那般执拗,全然不是那个他自幼护着、懂得权衡进退的公主。他本想再劝,想叫她收回这一句太过凶险、太过决绝的许诺,可撞进她那双浸满悲意、毫无转圜余地的眼,所有劝诫,都堵在了喉里。

      他懂。到这一步,再劝也是枉然。她早已不是听他一句叮嘱便能放下心事的小姑娘了。

      良久,他才缓缓吐出一声极沉的叹息,声音里裹着惊痛,还有一丝无可奈何的悲悯。他不再多言,只将这一联一字一句,牢牢刻在心底,不敢有半分错漏。转身离开昭阳宫,一路穿过长长的宫道,直到踏入东宫,那两句诗还在他耳畔反复回荡,像一根细而冷的针,轻轻扎在心上。他即刻唤来心腹,再三叮嘱让人务必要保全陆临渊。

      北疆荒驿里,正是陆临渊最难捱的时刻。

      药汁勉强压下最猛的那一阵高热,可伤处的灼痛、骨里盘桓不去的寒,仍如钝刃,反复在血肉之间剜磨。他大半时候都沉在一片暖而软的昏昧里,好几次都想顺着那片沉沉的黑暗落下去,就此卸下所有无休止的折磨。蜷在满是沙粒的草席之上,腕踝间的铁铐沉如山岳,每一回微弱的呼吸,都牵得肩头那些旧伤阵阵抽痛。心底那一点残存的念想,已经淡得像快要被荒原长风吹灭的残烛。

      窗外风沙沙沙擦过土墙,院内差役被周吏唤去清点行囊、查验草料,囚房周遭一时便空了。
      暮色把荒驿这一间囚房浸成浓暗,院中人都被唤去清点鞍马粮草,周遭一时静得只剩风沙擦墙的沙沙响。

      那便衣自窗沿悄无声息落进来,脚步轻得像没有踏过沙土,连铁链都不曾惊出半声乱响。陆临渊尚在半昏半醒之间,高热裹着一身裂骨的痛,意识浮浮沉沉,连抬眼都费力。那人俯身避开他溃烂的伤处,一手稳稳托住他后颈,微微将他偏起,另一只手取出一枚莹润的蜜色丹丸,指尖一送,便轻轻纳入他唇间。丹药入口,自会慢慢融开,一股清冽绵远的药香顺着喉管沉下去,凉意在血脉里缓缓漫开,将那啃噬脏腑的灼痛一点点压敛下去。

      待丹力缓缓入体,他又摸出一只寸许高、封得严实的小玉瓶,避开那些渗血的创口,小心塞进陆临渊衣襟内侧,贴在他心口。动作极轻,不扯动他肩头那些未合的穿孔与旧疤。做完这两处,他才俯到他耳边,气息压得极低,一字一字,轻而清晰,像只说给这一个将死之人听。

      “自昭阳宫捎来一语:君若不归甘共尽,此心宁不向他生。嘱君莫弃此身,善自珍重。”

      话音一落,他不再多留,也不辨这人究竟是清醒还是仍陷在昏昧里,起身便退,转瞬融进窗外黄沙与暮色,连一点足痕都不肯留得长久。囚房重又归于死寂,铁链随着陆临渊微弱的呼吸轻轻震颤。心口那只玉瓶隔着一层衣料,带着一点微凉的实感,连同耳畔那句沉婉誓语,一并落进他混沌飘摇的心魂里。

      待陆临渊艰难地掀开那层昏沉,想要辨清方才声音来自何处,窗外早已空空荡荡,只有黄沙在风里低低翻涌,仿佛方才那两句,只是高热里生出的一场虚妄幻听。

      可这一联,却像一汪温而沉的水,静静落进他正在溃散的心魂。没有惊雷似的誓约,是远在九重深宫的那个人,安安静静告诉他:倘若他不能归返,她便不肯独自留在这人间;这一份情意,也绝不肯挪到来生,另付别人。酷刑的撕裂、荒原的颠簸、入骨的寒,全都还在;镣铐依旧锁死四肢,前路依旧是遥遥无尽的北疆荒寒。可那片正要将他吞没的黑暗之中,忽然浮起一点柔和,却又坚不可摧的光。

      他缓缓动了动僵冷的手指,在满是沙粒的草席里慢慢攥紧。那些正在飘走、快要散成虚烟的生机,便凭着这一句自千里之外寄来的盟誓,一点一点,艰难地重新聚拢回来。

      他不再想顺着黑暗放手。

      千里之外,昭阳宫,昭晏依旧立在窗前,望着那片永远望不到北疆的云天,静静等候。而东宫之内,太子独自立在廊下,听着宫漏一声一声缓缓敲过,心里清楚:这一注,他的妹妹早已把自己整个押给了黄沙那头那个待死之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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