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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戍边风雨
月落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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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落朝升,那些高热与溃痛,在断续的昏沉里勉强压了下去,病中的低语让他生求生的意志,慢慢的恢复清明,触及怀中的药瓶,他心中安定,昨夜不是一场梦,那句誓言确实存在。这为他后面的路途添了无尽的勇气。
行程的时间有限,差役不会体恤陆临渊伤病,但他能下地,便急忙赶路。
待到北疆戍堡遥遥现出轮廓,土筑高墙在荒漠里如一块枯骨,押解队伍才慢了下来。
进入堡门,尘沙翻卷,腥膻、汗臭与冻土的寒气混在一处。周吏领着这一队流徒入内,径直往戍军衙署去。案前坐的是管领罪戍的校官,面皮被塞外长风磨得粗黑,目光沉硬,不看囚徒,只看文牒。周吏将案卷、签牌一并推过去,一一报清人名罪名,交割手续,字字都走得干脆,没有半分多余的怜悯。
陆临渊垂着头,铁链在青灰地面叮当作响。他听见文书翻页的沙沙声,听见校官低沉的应答,听见周吏落印,一桩重罪,便这样从内地的诏狱,交割进北疆这无边的苦牢。自此他便归入罪戍籍,充作军中役奴,白日筑烽、掘壕、垦荒运粮;一旦烽烟燃起,便要最先被驱到阵前,做第一批弃掉的血肉。
校官抬眼扫过这一列人,目光在他身上略停一瞬,见他满身旧疤,腕骨还裹着干硬血痂,也并无半分诧异——送到这里来的,本就没有完好的人。他随手点了一名戍卒,命将这批新到罪徒带去土棚安置,按名册分派来日的活计。
押解的差役任务已毕,再不必多留。周吏最后淡淡瞥他一眼,便带着人转身退出堡内,原路折返,把这一重担子,完完整整丢给这片寒荒。
陆临渊被粗手一推,踉跄半步,他跟着其余罪徒,被驱向堡后那一排低矮破敝的土棚。四野尽是黄沙,天际辽阔,却没有一处是给他的容身之地。那句从昭阳宫送来的诗,又在心底静静浮起。他攥紧那一点藏在衣襟里的重量,知道从这一刻起,所有往后的岁月,都要在这苦寒、劳役与随时将至的死里,一点一点硬撑下去。
翌日破晓,寒雾漫过旷野,戍堡的号角撕开北疆冷寂。所有罪戍列队听候分派,那名校官亲自到场,指尖按着案卷,目光越过人群,牢牢落向陆临渊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撞进每一个兵士与罪徒耳中。
“陆临渊。原镇国公世子。其父通敌叛国,贻误边防,葬送北疆数百儿郎。”
一语既出,队列里骤然静了,随即翻涌开一片沉怒。
于朝堂,这是一桩逆案;于这戍堡里每一个守边人,却是刻在骨血里的恨。当年防线猝然崩裂,无数同袍弃尸荒漠,父兄、手足、挚友都折在那场溃败里,积怨压了数年,无处宣泄。谁也不曾料到,罪魁祸首的嫡子,竟会被流放到这里,落到他们手中。
校官冷眼瞧着周遭腾起的汹汹怒意,没有喝止,反倒把话音压得更沉。
“旁人服役,是赎罪。唯独你,是父债子偿。北疆那些埋在黄沙里的亡魂,都记在你的账上。”
这一句话,便是默许。所有压抑已久的愤恨,自此都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。戍卒们的目光骤然变得尖利,唾骂、低吼此起彼伏,赤红的眼牢牢钉在他身上。
“原来就是这贼子的儿子!”
“就是你父亲卖了边关,害死我兄弟!”
“那些尸骨还留在沙里,你凭什么还活着!”
陆临渊立在原地,铁镣垂落地面,一动未动。他垂着眼,面色泛着纸一样的惨白,没有一句辩白。他心里清楚,沙场喋血、防线崩塌是真,千百将士埋骨荒寒是真,罪证如山、举国定罪也是真。他藏在心底那一点无人采信的隐情,在这满场死者的遗恨面前,轻得像一阵风,根本无从说起。
从那天起,戍堡于他,便成了一座没有尽头的炼狱。
天还未亮,土棚里其余人尚在昏沉,他便被单独拽起,独自去清理废弃烽台的残石冻土。待到入夜众人归棚歇下,他还要留在风口,搬卸剩余粮草,擦洗军械,常常直熬到夜半。同是罪戍,别人筑壕、运石都两两替换,唯有他独自扛起最沉的筐,驮上最重的石料,铁环嵌进早已磨烂的皮肉,从日出一直拖到日落,连片刻喘息都不容有。
戍卒路过,总要寻事刁难。脚步稍缓,便是迎面一脚,踹得他跌跪在粗粝沙砾上,碎沙扎进新破的伤口,鲜血浸透衣衫;抬手略倦,长鞭便落下来,专挑那些层层叠叠的旧疤,把已经凝住的血痂重新抽裂。哪怕他只是在风里悄悄喘一口气,也会被围上来斥骂,说这叛国余孽,不配在这些死难将士用命换来的土地上歇息。
“你父亲欠了北疆这么多条命,你也敢歇?”
“好好熬着,别轻易死了——那样太便宜你。”
同棚的囚徒也纷纷避他如避灾。他们不愿沾惹这桩逆案,更不愿触怒满营戍兵。干爽避风的铺位被抢去,留给他的只有棚口,夜夜被风沙灌满;分发干粮时,他那份总被悄悄扣去大半;行路、取水,人人都刻意避开,偌大一座戍堡,他孤零零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。
皮肉的痛尚可咬牙吞下,日夜不息的折辱才最磨人。日复一日,他听着那些唾骂,听他们一遍遍提起镇国公的叛名,提起那些埋在黄沙里的亡魂,洗不去,躲不开。每一回被踹倒,每一次鞭梢落上身,他总会摸一摸怀中的玉扣信笺,想起那句誓言。
于是所有屈辱都咽进喉底,所有剧痛都压在骨里。他日渐清枯,身形越见单薄,满身伤痕新旧相叠,可脊背始终绷着一丝不肯弯折的劲。戍堡里所有人都认定,这般无休止的磋磨,要不了多久,这个曾经养在京城的世子,便会油尽灯枯,悄无声息地烂在这片荒漠。
没有人知道,在这无边苦寒与千夫所指之下,还悬着一句来自深宫的许诺。
君若不归甘共尽,此心宁不向他生。
风沙不息,苦役没有终期。他在北疆这片被他父亲亲手葬送的土地上,背负着满营的恨意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不为洗刷污名,不为求得解脱,只为守住这一桩以命相托的约定,在这炼狱之中,拼力活下去。